京都文具店推理事件簿：真相就藏在墨水中

作者：福田悠

第一卷 第一章 黄色的菖蒲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那枝铅笔的木杆上闪耀着金灿的文字——「CASTELL9000」。

职业使然，这产品我很熟悉。

由德国老字号文具品牌辉柏制造、闻名全世界的铅笔。

而正因为我对文具略懂一二，心里才更觉得奇怪。

对于过去我所熟悉的、奶奶和自己的世界中，那相当于突然冒出来的异样存在。

榎本史郎完全没有头绪。

这枝铅笔为何出现在刚过世的奶奶留下的砚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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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榎本文具店」所在的京都市伏见区，有两条私铁南北纵向贯穿市区，而与两条私铁垂直相交的大手筋路则朝东西向延伸。

走出私铁的车站，沿着大手筋路往东走，就会看见以酿美酒的名水note闻名的御香宫神社；如果朝反方向的西边走大概三分钟，就会来到上头有半圆型屋顶的大街。

注：名水百选，是日本政府依照标准从涌水、河水及地下水等不同水源选出的，不过有些名水仍须经煮沸才能饮用。一九八五年日本环境厅在日本全国各地择一百处水源地列成名单，现称「昭和名水百选」，而二○○八年六月，环境省重新选出「平成名水百选」。

这里就是当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伏见大手筋商店街。银行、茶馆、杂货店、咖啡厅、中华料理店、便利商店和速食店，甚至还有佛寺，各式各样的店家绵延不绝。地点虽好，但大多都是早远前就以个人经营起家的小店，因此整条街隐约飘荡着一股怀旧的昭和氛围。

商店街里有座佛寺的山门，令不少观光客都大感讶异，但这在京都市内算不上什么稀奇风景。

榎本文具店就坐落在那条商店街一隅。说是一隅，其实是在最大条的主要商店街往南转的分支上。

奶奶文乃一直守在这块土地，经营从爷爷手中接下的榎本文具店。

史郎出生时，爷爷就已不在人世。后来，父母又在他读小学时在国外出意外，撒手人寰。

因此，史郎就由文乃收养，在这间文具店里面的住家长大。

史郎高中毕业后，离开京都去东京上大学，毕业后进入东京都内的老字号文具店担任采购。一晃眼，离开这个家已过了十三个年头。

奶奶过世，简直是晴天霹雳。

七十九岁这个年龄，有人认为「还年轻」，也有人会觉得「嗯，差不多了吧……」，但文乃一直活力充沛、神采奕奕地打理店面，史郎便认定是前者的情况。所以他多年来都让奶奶一个人过活，事到如今心里很后悔。

史郎接到文乃的电话时，吓到整个人惊慌失措。当时文乃说：「我要住院几天，应该马上就会出院了，你不用担心。不用、不用，你不用回来。你好好工作，不要给同事添麻烦。」那仅仅是一个月前的事。

后来，一周前，人在医院的文乃病情急转直下，就这样再也没回过家。在那之前，两人一直是电话联系。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们以为随时都还能再见面，总在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重要的事连提都没提到。

因为这场变故，史郎目前暂时回到京都处理丧礼及后续事宜。

当丧礼办完，慌乱心绪也沉淀不少以后，史郎踏进自从老板住院就一直暂停营业的文具店。以往店内常有附近的大人小孩过来，算是挺热闹的。

史郎环顾店内，架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尘，在整齐陈列的各式文具中，还有最近杂志和电视广告里介绍的新款钢笔及小朋友会喜爱的那种精致可爱的笔记本。小学生用的商品都摆在店门口较低的位置，方便他们看清楚。由此可见，文乃在住院前，一直都用心思考该进哪些商品，以及商品该如何陈列。

——这间店，也会就这样暂停了时间、逐渐腐朽吗？

史郎一想到这点，心里就难受。文乃过世以后，亲戚中也有人建议：「你不如就回京都继承这间店怎么样？」

但一想到要搬回京都，自己果然还是迟迟无法迈出下一步。在目前任职的老字号文具店「文林堂」当文具采购，时不时就会飞往欧洲诸国出差，工作很有成就感，和上司及同事感情也很要好。

要舍弃东京的生活，对自己来说似乎还有点太早了。

只是，当此刻站在店里，就感觉文乃仿佛还在那儿，童年时期深受文具魅力吸引，雀跃兴奋的记忆逐渐在脑海中苏醒。

小时候，这里简直就像是书本或游戏里会出现的那种藏宝洞窟。光是看着客人选购店面陈列的五彩缤纷笔记本，想像他们会在上面写些什么，心里就期待极了。自己每天放学回来就泡在店里，一连好几个小时拿那些试用的铅笔或原子笔试写，感受每枝笔的手感和性能，玩到文乃看不下去而挨骂也是家常便饭。

其中也不乏一些完全看不出用途的文具，每次史郎发问，文乃从不会不耐烦，总是仔细教他。

——对了，说到教……

印象中文乃有在店里开小班课？

正当史郎在回溯记忆时，注意到一个看起来应是小学低年级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向店内。史郎刚才想让店里通通风就把门打开了，从外面看起来说不定像是重新开始营业了。

「不好意思，今天也没有开店喔。」

史郎走到店门口对小女孩说。

「奶奶呢？」

史郎顿时说不出话来，静静垂下目光。小女孩似乎认识文乃。

「奶奶，死掉了吗？」

她大概是住这附近，从家人谈话中隐约明白文乃过世了吧。

「嗯。奶奶已经不在了。你是这附近的小孩吗？」

史郎弯下身子，让视线对上小女孩的眼睛。她点点头。

「瑞穗我啊，之前跟奶奶学写字。」

史郎的目光落到小女孩手上拿的粉红色手提袋，挂在包包上的星型吊饰写着「七濑瑞穗」。她姓七濑啊。名字可能是用平假名写成，而非汉字。

史郎仔细追问才知道，她是在大手筋商店街上经营「NANASE」这家甜品咖啡厅的七濑家的小孩。史郎记得前几日她父母有来文乃的丧礼打过招呼。

这时他想起来了。文乃每周有几天会在店里开小班制的习字课。

不是要磨墨写毛笔字的书法教室，印象中专门收小学低年级的小朋友，教他们写铅笔字。

「所以，我在学校练习铅笔字时被老师夸奖了。老师还画了小花奖励我喔。」

「哦，很厉害耶。」

瑞穗大概是被称赞了很高兴，从手提袋里拿出写着「练习本」的笔记本给史郎看。似乎是在店里上课时使用的本子。翻开来，里面是大格的方格纸。这是榎本文具店架上有摆的商品。

史郎一页页翻过，上面都是以稚嫩字迹写下的平假名和简单汉字，有些地方被用红色铅笔改过。想必是瑞穗写的字，被身为老师的文乃纠正了吧。

「不管学什么，要是没先打下扎实的基础，以后一定学不好。就算现在觉得有点困难，也必须努力。」

史郎读小学那时，店里还没开设习字班，他是由文乃直接教导。

现在他工作上的联系以电子邮件为主，就算要邮寄信函也几乎都用打字的。不过偶尔必须手写时，自己能写出一手不至于丢脸的尚可字迹，全是文乃的功劳。

方格纸上写着一个画圈的部分在中心线右边的「ま」，简直就像镜像书写，但这大概是小朋友常犯的错误。那个圈，被用红色铅笔改到了左侧。

史郎微笑地看着说：

「你很认真练习耶。」

「我以后还想学很多汉字，写出更漂亮的字。还可以来学写字吗？」

「对不起。奶奶她不在了，以后没办法开习字班了。」

史郎于心不忍，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瑞穗有些落寞地转过身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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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郎当初希望暂时返乡的时间更充裕，连同丧假及有薪休假总共请了十天假。

现在假期还剩一半以上，但接下来必须去各单位提交死亡证明，向文具店的合作厂商打招呼等，还有一大堆事得做，根本没闲暇时间可以安静下来怀念故人。

丧礼结束两天后，史郎待在老家整理文乃的遗物，文乃的妹妹今泉叶绘过来了。

「一个人收拾这些真是辛苦你了，史郎。」

叶绘跟在史郎后头走进铺着榻榻米的起居室，语气里满是关爱。叶绘早年就嫁到嵯峨野，现在在那里经营从老公手中继承的骨董店。

「哪里、哪里，不敢当，叶绘小姐你才是，大小事都靠你打点，真的帮了大忙。」

史郎在老字号文具店工作，自然晓得一般婚丧喜庆的整套流程长什么样。但实际上每个地区都有其独特习俗，而且还要和葬仪社及佛寺来回沟通，还有为来上香的亲戚订午餐等，种种细节仍必须有办过丧礼的人才清楚。

叶绘在夫家已相继送走公婆和老公，很熟悉整个流程，在文乃丧礼的各环节上鼎力相助。而丧礼结束后，她也每天过来帮忙大小事。她似乎认为代替姐姐照顾史郎是自己的义务。

另外，史郎都叫文乃「奶奶」，但面对这位跟文乃同辈的姑婆时，则按照她本人的意思叫「叶绘小姐」。

叶绘在安置骨灰坛的祭坛前上香，合掌致意完，才又转过来面向这边，从自己带来的手提袋中取出盛着马铃薯炖肉的容器，还有一个用报纸包好、形状像盒子的东西也递了过来。

史郎拆开报纸，里面是一个陈旧的砚盒。是莳绘螺钿note的工艺品，有几经修复、长年使用过的痕迹。黑色底漆上镶嵌的霓虹色贝壳妆点出野菊花及两只蝴蝶的图案。应该是鲍鱼或夜光贝吧。

注：「莳绘」是在漆器表面先以漆绘制图案，再趁漆未干前撒上金粉、银粉或色粉，让粉末黏附上漆器表面的装饰技法。「螺钿」则是将贝壳或海螺碎片镶嵌在器皿表面的一种装饰工艺，会闪耀出银紫色的光芒。

「这个砚盒文乃姐姐用很久了，她一直很爱惜，里面除了毛笔跟砚台，还摆了一整套文具。她住院几天后我去探病，那时她要我过来拿这个砚盒去修。」

叶绘知道文乃平时忙于处理各种琐事，才一直抽不出时间送修，便体贴询问砚盒存放的位置，拿了家中钥匙，前往空无一人的榎本家，把砚盒带回家。

「你看，这里有红珊瑚珠子对吧？」

史郎仔细一瞧，蝴蝶的翅膀上有一部分零星镶嵌着小颗红色珊瑚珠。叶绘说，就是这几颗珠子掉下来了，修理时才镶回去的。她自己就在经营骨董店，也有门路找师傅修复这类有年代的工艺品。

「姐姐说万一之后搞混也很麻烦，就叫我连里面的东西一起带走。」

文乃就是如此信任叶绘。

「这算是文乃姐姐的遗物了，史郎，你拿去吧。」

叶绘这么说道，连同钥匙一起交给史郎。两人讨论完七七法会前的各项流程后，她就回去了。接下来先是头七，再来是二七、三七、四七等，每七天一次，总共七场法会。

剩自己一个人后，史郎好奇眼前的砚盒里装了什么，于是轻轻打开。

盒子是三层结构。史郎拿起缀有莳绘螺钿的盖子，最上层除了墨、砚台及毛笔，还摆着钢笔跟玻璃笔等文具。可能是因为文乃一直有开班教写字，即使她电脑和手机都用得很熟练，依然重视手写，也经常寄直书的亲笔信给史郎。

一如所料，毛笔和钢笔皆品质优异，也保养得很用心，整整齐齐收在盒子里。

第二层里，文件及书信依照五十音的顺序以标签隔开，清楚分类好。

然而，打开最下层的时候，史郎疑惑地侧过头。

里面放了一本大学笔记本，一枝辉柏牌最畅销的「CASTELL9000」铅笔。铅笔散发出高级感的墨绿底色上印有注明笔芯颜色浓淡的「6B」。前端削过了，但从长度看来，这枝笔连四分之一都没用到就完成了它的任务，后来就一直静静躺在盒底，任时光悄然流逝。

史郎拿起那枝铅笔，试着在便条纸上写写看。CASTELL9000这款铅笔就算同样是6B，依然有硬度上的变化。这枝铅笔偏硬，并不适合小朋友拿来画图或画美术课的素描，应该是用来写字的吧。

但平常没见过文乃用颜色这么深的铅笔。桌上笔筒里插的几枝铅笔也全是HB。再加上收着没继续使用这一点，可想见这并不是文乃的笔。

至于大学笔记本就是随处可见的那种。史郎翻开笔记本，里头全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不过仔细一瞧，前几页被撕掉了，最上面那张空白页面上还残留着貌似先前写字时留下的凹痕。

史郎猜测那应该是被撕掉那几页上写的内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为了清楚辨识出文字，拿起刚才试写的那枝6B铅笔浅浅涂上一层黑色。

然而，浮现出的文字却让史郎更加困惑了。

用铅笔薄薄涂黑的笔记本上浮现的白色文字是「工藤裕幸」这几个字。

其他看得出来的，还有以歪歪斜斜的字迹写着像「我知道……」这样，简直像把小学生作文挖掉一部分后剩下的只字片语。一串文字并没有组成完整的句子，那些零碎单词和语句拼凑不出清楚意思。笔迹也很像小朋友。

史郎对「工藤裕幸」这名字完全没有印象。他猜想可能是小朋友，但究竟是谁呢？还有，跟文乃又是什么关系？

——难道是奶奶习字班里的学生？

史郎这样猜测，并从文乃的桌子抽屉里取出习字班的学生名簿。

这是他之前整理遗物时发现的。里面也有前几天跑来文具店探头探脑的七濑瑞穗的名字。

学生人数充其量也就二十人左右，一下就看完了，但并没有「工藤裕幸」这个名字。史郎也翻找过去的名簿，果然还是没看到。

看来「工藤裕幸」不是习字班的学生。

史郎心里莫名介意，算准叶绘该到家的时间，拨了通电话过去。

他问叶绘，你知道「工藤裕幸」是谁吗？

「不知道耶，这名字我完全没印象。」

史郎本就不抱期待，接着说道：

「这样啊，那没事了。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

当他说完这句话，正准备要挂上电话时，叶绘这么说：

「……咦？等一下。名字暂且不管，『工藤』这个姓氏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不是「听过」而是「看过」？那会是在怎么样的情况下呢？就在史郎思索着这件事时，叶绘接着说：

「对了，对了。」

听起来叶绘在电话另一头拍了下大腿。

「史郎，昨天我不是有把姐姐的香奠和帐目带过去给你吗？」

「啊啊，奠仪礼簿吗？」

所谓奠仪礼簿，就是来参加丧礼时有给香奠的吊唁宾客名单。

文乃的丧礼在当地的生命礼仪会馆举行，前来排队上香的人数多到超乎想像。除了亲戚，多半是从以前就在大手筋商店街经营店铺，常和文乃打照面的那些街坊邻居。史郎离开京都已超过十年，很多人都不认得，但他们依然亲切地打招呼致意。

从吊唁宾客收到的香奠袋数量不少，叶绘便替史郎一个一个打开袋子，把每个人的姓名和香奠金额写进礼簿，整理成一份名单。

香奠可不是光收下就没事了，万一给香奠的人日后家里遭逢不幸，自己也要给对方香奠——通常是相同金额——才合乎礼数，所以必须列出有给香奠的宾客名单。

自从文乃的丧礼，史郎的每一天就像从原本熟悉的东京日常，一头跌进了陌生又混乱的异世界。直到此刻，看见那本奠仪礼簿上一笔一划写下的优美字迹，他才首次体会到藏在笔墨间的用心。

当初他认为自己用笔电快速整理一份表格就行了，但不愧是文乃个性细心的妹妹，叶绘坚持说：「这种东西如果不亲手写在簿子上，对于给香奠的宾客或对故人都显得失礼。」

史郎把叶绘交给自己的奠仪礼簿拿到电话旁，唰唰唰地翻开。

这本奠仪礼簿经过精心设计，外观看起来就像江户时代商人使用的大福帐，令人联想到用长方形半纸堆叠系成的大本古早日历。

叶绘一起带过来的现金，当天就存进银行了。

「那本奠仪礼簿里，应该有写一个叫工藤什么先生的名字。」

史郎翻了几页，忍不住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上面写着「工藤健吾——五万日圆」。这金额不会太多了吗？

「有了，叶绘小姐。但这个人和奶奶是什么关系啊？远亲之类的吗？」

「不是。我们亲戚里没人姓工藤。好像也不是早逝姐夫的亲友。」

叶绘似乎在电话另一侧频频偏过头。

「史郎，我还以为一定是你的熟人咧。」

「不是，我不认识啊。只是，如果是关系好的亲戚也就罢了，这香奠的金额也太多了吧。」

话筒里传来「呵呵呵呵」的笑声。

「嗯，是啊。姐姐原就交游广阔……在京都，人与人之间就算有些比较特殊的交流也不奇怪。东京怎么样我是不晓得啦。」

经她这么一说，史郎想起文乃的性格确实非常有京都人风范，即便面对初次见面的人，她依然会展现出一种细致的体贴，便说不出反驳的话。

「对了。我记得那个人在香奠袋上还写了地址。」

奠仪礼簿上只会记姓名及金额。

「你看一下袋子。说不定可以从地址找出人家的来历。」

叶绘以刑警般的口吻这么说完，便挂上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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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是五月难得的晴天，宜人微风轻轻吹拂。

中午过后，史郎从离书店最近的车站——近铁京都线的桃山御陵前站，往远离京都站的方向搭一站，在向岛站下车。照理来说，只有一站的距离是走得到，但这一带的样貌与十三年前变化很多，他怕万一迷路就麻烦了才决定搭电车。

他踏出唯一一个剪票口，朝西口方向前进，走下车站外头的阶梯，又穿过稍嫌狭窄的小巷来到大马路上，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眼前是一大片绿油油的田地，好几条农业灌溉渠道仿佛在田间穿针引线般奔流着。这些渠道，最终都会汇流进宇治川。

史郎回头，车站另一侧和这边相反，矗立着一大群高耸公寓。

根据香奠袋上写的地址，工藤健吾的家，应该就是零星散布在前面这些田地里的独栋房子中的某一间吧。

昨天，史郎听从叶绘的建议找到香奠袋后，就打算登门道谢，顺便拜访工藤健吾这个人，便按照上头写的地址过来了。让给香奠的宾客可自行挑选回礼的礼品型录还要一个月左右才会寄送，他今天买了辻利的面包脆饼来当伴手礼。

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借口，他心里其实是想确认对方和已故的文乃究竟是何种关系。史郎也暗自期待，工藤健吾和八成是文乃遗物砚盒里那枝高级铅笔CASTELL9000的所有者「工藤裕幸」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关联。

他很快就找到工藤家。香奠袋上并没有写电话号码，现在人是到门口了，但若家里没人也是白跑一趟。幸好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应该是工藤太太的女子开门出来了。

史郎打招呼、说明来意时，工藤健吾本人也过来了。他说「请进」，爽快招呼自己进到客厅。

客厅是一间面向檐廊、气氛沉稳的和室。敞开的玻璃门外头，是细心照料的庭院。那里挖了一个小池塘，水池边缘开满了菖蒲花。在一片紫色花朵中，也零星绽放着黄色菖蒲。

工藤健吾，看起来是个沉稳的人，年纪大约四十五岁。头发已半白，但肤色晒得黝黑，身材很健壮。这样说起来，屋子旁边有一间貌似仓库的建筑物，他们说不定是农家。

史郎先谢谢他来吊唁，并拿出自己带来的伴手礼，告诉他收到高达五万日圆的香奠自己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再不动声色地询问他和奶奶的关系。

健吾先以「多谢你费心」道谢，然后以歉然神色说道：

「不好意思，香奠是五年前我岳父在过世前留下的遗言，详细缘由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你奶奶曾对他有过大恩……你不必客气，请安心收下。」

语毕再次低头致意。

一问之下，健吾口中的岳父，是健吾的妻子弥生的父亲，享寿七十六岁。那就和文乃年纪差不多，两人似乎是点头之交，曾参加过同一个社团，但并不算特别熟识。

岳父的名字是「裕次郎」，并不是「裕幸」。

史郎考量到对方的心情，决定就收下香奠。

「那么，可以让我在令先岳父的牌位前上个香吗？」

史郎认为这是基本礼貌，而主动提出请求。

他完全没料到高达五万日圆的香奠居然是已故者的遗言。对方甚至没有把理由告诉家人，想必一定有什么不希望他人得知的隐情吧。

——虽然心里还有疑惑未解，但就别继续追问了。

史郎被带到的佛坛上，立着两张照片。一张是白发年长男性，想必就是工藤裕次郎了。另一张则像是小学低年级男孩子的照片。仔细一看，牌位也有两个。

「那个，请问这孩子是？」

史郎不假思索地询问在旁边静候的健吾。

「那孩子叫作裕幸，是我们家的长男。十年前溺水过世了。」

小孩子的名字是「工藤裕幸」，得年八岁……

「那、那个……这么小就过世了，真的很遗憾。」

自己在找的裕幸竟然已经过世了，史郎压下心中的震惊，再进一步观察，佛坛上的照片前面整齐摆放着几样物品，应该是故人的遗物了。

工藤裕次郎的照片前面有一副特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的光线会因为观看角度不同而产生变化，有时是蓝色，有时是绿色或偏红的紫色等。如果要拿个东西比喻，那就是镶嵌在奶奶砚盒上的螺钿工艺里，贝类所呈现出的霓虹色泽。

裕幸的遗物，是很符合小学生风格的铅笔盒。盖子是打开的，里面的物品自然映入眼底。

史郎不由得一愣。铅笔盒里，和橡皮擦、尺等文具整整齐齐摆放在一起的，是一枝6B的高级铅笔——CASTELL 9000。正和文乃砚盒底层那枝一模一样。

健吾正神情讶异地看着这边，史郎注意到他的视线，

「我的工作是文具采购，所以对文具很了解。裕幸以前用的是一枝非常好的铅笔呢。这枝铅笔是德国老字号文具制造商辉柏最畅销的款式。健吾先生，是你挑选的吗？」

他开口询问后，健吾伸手搔搔头。

「不是耶，这类事我不太清楚。不过我那过世的岳父对文具很讲究，他给裕幸买东西好像也都会精挑细选过。——可能是请榎本文具店帮忙订的也说不定。」

那倒是很有可能。这枝高级铅笔并不是随处都有在卖的商品。在这种事上，文乃总是尽心尽力满足顾客的要求，就连原本店里没有摆放的商品，她也经常从文具制造商另行进货。

看来岳父裕次郎是时常光顾榎本文具店的顾客，和文乃会认识可说是理所当然。

不过，单单因为这个缘故，就预先安排好要在对方过世时送上高达五万日圆的香奠，这怎么想都不太寻常吧？

「裕幸自己也非常喜欢这枝铅笔。可能是受到外公的影响，甚至还说其他牌的笔他才不想用。不过他写作业时，铅笔芯老是啪地一声折断——现在回想起来，一切还是像昨天才刚发生一样。」

健吾一脸怀念地说。

——奶奶砚盒里的那枝铅笔，也是这孩子的所有物吗？

「要是没发生那种事的话……」

两人从佛坛所在的房间回到客厅后，健吾向史郎叙述起自己儿子过世的经过。

十年前，差不多正好这个时节——当时小学三年级的裕幸在五月的连假中，跌落进距离这间房子五百公尺左右的渠道里溺毙。因为前一天晚上下大雨，渠道不仅水量暴增，流速也很湍急，加上他运气不好，刚好没其他人经过那一带。

现场有设置栏杆，但裕幸似乎是打算翻过去时不小心摔下去的。

正好这个时候，弥生太太端着上面摆着茶杯的托盘走进客厅。

「是我害的。是我害死那孩子的。」

她这样说完，神情悲伤地将目光投向庭院。在一簇簇紫色花朵中，星星点点探出头来的黄色菖蒲色彩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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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幸在过世前一天，因为一句无心之言惹哭朋友，被妈妈弥生责备，两人吵了一架。

裕幸从小就喜欢踢足球，经常和朋友一起玩。上小学那一年，他加入当地的足球社团，要升二年级时，被选为小学低年级组的先发球员。

五月的黄金周连假期间，在京都有一场足球大赛。

裕幸身为先发，当然是干劲十足地上场了。

弥生和其他家长一起做便当前去加油。

没想到原以为能轻松取胜的第一场比赛，双方都一直没办法得分，比赛就在零比零的僵局中来到尾声。结果，同队的一位少年被对方选手成功截球，射门得分，犯下令人无比懊恼的失误。

对手进了这一分后士气大振，又接连得分，最终，裕幸的队伍在第一战落败。

裕幸应该是非常不甘心，输了比赛后一时情绪激动，就在大家面前大声指责那名失误的少年。

「你搞什么啊。害比赛输掉了。」

挨骂的少年哭着一直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弥生认识那名少年。姓氏虽然忘记了，但名字叫作善彦，大家平时都叫他「小善」。顺带一提，在这个社团，孩子们的父母也经常帮忙营运工作，今天也是几乎所有人的爸妈都到场了，只有善彦的父母总以工作忙碌为由，几乎不曾参加任何活动，今天也没有来。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善彦看起来特别无助。

弥生的原则一向是不太干涉小朋友之间的互动，但这次她穿过聚集在稍远处的人群，朝两人走近，开口道：

「别说了，裕幸。小善也拼命踢了，不是吗？你不要指责别人的失误。」

「可是……输了，就不能再踢比赛了。我还想再踢更多场。都是小善的错。」

裕幸一副不能接受的表情，闹着脾气。

「裕幸，你敢说自己从来没失误过吗？不可能的，对不对？好了，你跟小善道歉。」

「不要。我又没做错事。」

裕幸气愤地离开现场，弥生立刻向善彦道歉。

后来，裕幸似乎一个人回家去了，到家后也生闷气不讲话。

明明不久前，他还是个坦率又可爱的孩子——但裕幸最近时常顶嘴，身为母亲，弥生总觉得孩子似乎开始和自己愈离愈远。这一点令她很介意。

「每个小孩都有叛逆期。那孩子也要透过这样的过程，逐渐走向独立自主。」

健吾这样安慰自己。弥生在理智上也可以理解这件事，但心里就是不由得感到寂寞。

隔天，附近安养院的工作人员要来家里。

之前有一次，爸爸裕次郎邀请住那间安养院的朋友来家里，那个人大力赞赏庭院里的菖蒲花，一直夸赞好漂亮。这件事也传进安养院工作人员的耳里，于是约定好要分送一些花给他们。

没想到在约好的当天，弥生和健吾临时有事必须出门一趟，同住的裕次郎也一早就出门参加围棋聚会去了，所以弥生就交代裕幸。她以为这时候裕幸已经消气了。

「裕幸，妈妈和爸爸要出门，如果安养院的人来了，你就剪五、六株庭院里开的花给他们，可以吗？」

弥生这样吩咐，把花剪交给被叫到客厅来的儿子。从前，只要一到这个季节，庭院里就会开满紫色的菖蒲花。但今年不晓得是什么缘故，在一丛丛紫花中，独独开了一朵鲜亮的黄菖蒲，弥生每次看见那朵花，就觉得心情安稳。

这时，她又强调说：

「不过，你看喔，只有开在那边的黄花不要剪。妈妈很喜欢那朵花。紫花给他们多少都没关系。」

「好，我知道了。妈妈。」

裕幸的样子跟平常没有两样，他答应自己后，夫妇俩便出门去了。

安心外出的弥生在几小时后回到家，一看庭院却发现，心爱的那朵黄菖蒲不见了啊。

弥生脑海里，跳出昨天足球比赛后发生的那件事。裕幸该不会还记恨昨天挨自己骂，为了泄愤才故意把黄花剪掉吧？可是出门前他还像没事人一样坦率答应……

——不对。那孩子，不会做这种事。

弥生立刻挥开这个缺乏深思熟虑的轻率念头。说不定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嗯，也可能是对方特别想要黄花……

弥生拿起客厅里的电话话筒，打电话给今天来家里那位工作人员任职的安养院。

她一报上姓名，对方立刻就了解情况。接起电话的安养院女职员向弥生道谢，说弥生送的花已经插在公共空间里，安养院的长辈们都非常高兴。

「我们刚好有急事，只好叫我那个还是小学生的儿子去庭院剪几朵花给你，就赶着出门了，没出什么差错吧？」

弥生如此询问。电话另一头的女职员先说「您多虑了」后，接着说：

「去您家的那位工作人员说，您的儿子非常有礼貌，还有先好好打过招呼，才去庭院自己挑选几株花给她的。」

「那里面，有一朵黄色的花吗？」

「对，她说是您儿子剪的，非常漂亮。」

弥生恍惚地回了几句后，挂上话筒。

才刚压下的怀疑，终于变成了确信。裕幸是为了报复自己，才把她喜欢的黄菖蒲剪掉。如果他把自己的不开心当面说出来那也就罢了。

——那孩子，竟然会做这种事……

弥生突然感觉裕幸好像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孩子。

她去二楼的小孩房间把裕幸叫过来。那时，健吾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跟着来到客厅，一脸担忧地看着。

「裕幸，妈妈有说过吧？我说庭院里只有那朵黄花不要剪，你却没听我的话。」

「咦……？」

裕幸一瞬间愣住，交替看向庭院里的菖蒲和妈妈的脸。

「你先冷静一下，裕幸他……」

健吾正要介入时，弥生打断他，忍不住情绪上来便接着说：

「你还在气昨天比赛的事吧？如果是那样的话，你直接说出来不就得了。」

「不是。我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裕幸看着弥生，嘴唇颤抖，没多久就转过身啪哒啪哒跑上楼梯，把自己关进二楼的小孩房里。

后来，裕幸偷偷溜出家门，等发现时房间里已经没人了。

一直到傍晚裕幸都没有回家，弥生跟健吾，还有回家后听了来龙去脉的爷爷裕次郎分头去附近找人。还打电话到小学及足球社团朋友家询问，却依然不晓得裕幸去哪里了。

他们也想过裕幸可能只是因为被弥生责骂才赌气躲起来，但忧心忡忡的家人决定向警方报案。

当天，就在渠道里找到裕幸。

以一种再也不能天真无邪地说话，再也不能尽情踢足球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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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是顺势而为，但史郎开始后悔让夫妇俩提起伤心往事。那虽是一起不幸的意外，但一考虑到他们身为父母，特别是母亲弥生的心情，史郎就觉得于心不忍。

「现在回想起来，我想儿子那时候应该没有恶意，可能单纯就是搞错了，也说不定他一边在想其他事，一个不小心就剪下了黄菖蒲。因为他有时候也会说出一些我们听不太懂、感觉有点奇怪的话。」

她的语气透着寂寞，但听起来并没有饱受痛苦和后悔的折磨。倒像是已经跨越痛苦，怀着满满的爱在凝望记忆里的裕幸一样。

就像是，只要跟足球有关的电视节目，裕幸一定会看，但只有一次奥运转播，在比赛途中他就失去兴趣不看了，拿起遥控转台。

弥生问他理由时，裕幸说：

「乱七八糟的，看不出谁是自己人。」

他只回了这句话，没能继续深入解释。

「我记得那应该是二〇一二年的伦敦奥运。」

健吾也在搜寻记忆。

「对战双方是巴西和中南美的某个国家……足球比赛这种东西，任谁来看都会觉得敌方跟自己人混成一团吧。当时裕幸又只有七岁。」

「可是其他比赛，他都会从头到尾看完。」

双亲一脸怀念地回忆。

「裕幸过世时，我没有余裕去思考那孩子行动的理由。一想到那孩子是在抱着对我的怒气下过世，我就无法原谅自己。」

弥生很想和裕幸好好谈谈，然后言归于好吧？

「如果不是发现这封信，我说不定早就自杀了。」

她这样说道，从佛坛的抽屉里取出对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信纸。

没有信封，但那张空白信纸的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收件人「给妈妈」。把信纸对折再对折，藏起内文后，原本是背面的那一面就变成了正面，立刻映入眼底。

摊开来看，纸上写着以下这样的内容。

妈妈，对不起。害小善哭，是我不对。我最喜欢妈妈了。我去采花回来给你喔。

裕幸敬上。

内文跟收件人一样都是小孩子的笔迹。

按照健吾的说法，这张信纸是裕幸头七过了两、三天时，爷爷裕次郎在客厅的柜子下面发现的。

大概是裕幸过世当天，在冲出家门前匆匆写下这封信，摆在客厅桌上想让妈妈一眼就能看见。不过这时期客厅面向庭院的玻璃门总是敞开的，这张纸被从外头吹进来的风吹到柜子下面，在裕次郎发现它之前，谁也没有注意到。

健吾说，裕幸落水的地点在渠道岸边——防护栏杆的里侧——当时，那里开了一大片黄菖蒲花。裕幸可能是想采几朵给妈妈才爬上栏杆，不小心摔下去。

「在看到这封信前，我脑中唯一的想法就是，我好想去找裕幸、好想向他道歉。爸爸和老公都很担心我，但我完全没有余力顾及他们的心情……可是，看了这封信我才明白，那孩子即使被我骂也没有讨厌我，还说最喜欢我，我才能找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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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郎离开工藤家，在回家路上沉浸于思考之中。

现在知道「工藤裕幸」是谁了，但他和文乃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文乃的砚盒里会出现那枝应该是他的CASTELL9000？这些问题依然成谜。

文乃会和孩子产生交集的原因，不外乎是「顾客」或者「习字班的学生」这两者之一吧。

不过他们说文具都是爷爷买的，裕幸似乎也没有来上课。这样的话，这两人可能一次都没碰过面。文乃认识的是大概爷爷裕次郎……

还有，那对夫妇在谈话中提到，裕幸看奥运电视转播足球比赛时的小插曲也莫名令人在意。

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记得健吾说，裕幸看到一半就放弃的是巴西和中南美洲某国的比赛。

史郎到家后，打开电脑输入「二〇一二年　伦敦奥运　足球　巴西　比赛对手」开始搜寻。

在这样做的过程中，史郎也慢慢想起来。

伦敦奥运那一次足球大赛，日本虽然晋级最终淘汰赛，却在准决赛遗憾败给墨西哥，随后那场季殿争夺战又输给韩国，最终只拿下第四名。

这场大赛，墨西哥首度夺得优胜的壮举蔚为话题。

接下来，史郎检视搜寻结果，原本夺冠呼声高的巴西在决赛与墨西哥在一番激烈缠斗后，遗憾落败。

墨西哥是中南美洲国家，这也符合健吾说的话。

那么，裕幸当时看的就是这一场决赛吗？

不对，如果是这样，那裕幸的反应，以及工藤夫妇在讲这些话时的态度，不会稍嫌太平淡了吗？足球是热门运动，而且奥运决赛会决定谁是全球第一，这可是让全世界民众疯狂守在电视机前的一场世纪大战。一般来说就算影像品质稍微差了些，也会看到最后一刻才对。

史郎查了一下前面的对战赛程，巴西在晋级最终淘汰赛前隶属于C组，跟埃及、白俄罗斯和纽西兰三国进行循环赛，取得分组第一。不过，这里面并没有国家在中南美洲。

然后，在进决赛前，半准决赛是跟宏都拉斯踢，准决赛则是和韩国比。

这里面中南美洲的国家就只有宏都拉斯了。

虽然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但网络上还找得到巴西对宏都拉斯那场比赛的影片。

史郎盯着影片疑惑侧过头。

——这场比赛有哪里好分不清楚的？

影片中，巴西队和宏都拉斯队的选手们交错混杂在场上，发动一波又一波热烈的攻势。

健吾也说过，足球比赛这种东西，就是敌方和自己人都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这情况应是每场比赛都一样。但为什么唯有这场比赛，裕幸会放弃看完呢？

他们说，裕幸当时说了「看不出谁是自己人」。不过，敌我的区别，不是只要看选手们身上的制服就一目了然了吗？

佛坛上裕次郎那副闪动着特殊光泽的眼镜，唐突地撞进史郎的脑海。

那副眼镜的镜片几乎没有弧度。那是有什么用途的眼镜呢？

史郎又开始在网络上搜寻跟足球完全无关的资料。

在他的脑海中，一个推测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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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郎来到工藤夫妇提到裕幸溺死的那条渠道。

渠道旁的堤防上，设置了大约一点五、六公尺高的栏杆。根据健吾的说法，当时也一样有防护栏杆。

他把带来的黄色菖蒲花束供奉在栏杆下。渠道曾重新拓宽，现在已没有自然生长的黄菖蒲了。

在史郎推理出的事实中，奶奶文乃扮演了一个相当关键的角色。不，说她是隐身幕后的主角也不为过。

史郎合掌致意，在脑中遥想起那些故人的故事。

十一年前的伦敦奥运，在足球半准决赛碰头的两队，巴西的制服是黄色的，另一方宏都拉斯的制服设计则是蓝底白条纹。

裕幸会在电视转播那场比赛时看到一半就放弃，是因为没办法分辨这两种制服的颜色。恐怕在他眼里，双方看起来都是接近咖啡色的色彩吧？

极有可能，裕幸天生色彩辨识能力就有异常，想必就连双亲甚至本人都没发现这件事。称为「色弱」的这个症状分为好几种情况，最常见的是没办法辨别红跟绿的类型，但裕幸看起来应该是没办法分辨黄、蓝、紫，属于相对少见的类型。

另外，这种色彩辨识能力异常是会遗传的，而男性遗传到的机率较高。

摆在工藤家佛坛上裕次郎那副特殊眼镜令史郎很在意，他在网络上搜寻有没有地方贩售同款眼镜后，发现那是色彩辨识能力异常的矫正眼镜。

如果裕次郎有色弱，就可以推测他的孙子裕幸可能也有遗传到。不过裕幸年纪还小，再过个几年，身边的大人或他自己意识到不太对劲去做色盲测试，说不定就会发现色觉辨识异常。

然后，在扭转命运的那一天，裕幸没办法分辨紫色的菖蒲和黄色的菖蒲，所以他完全搞不懂妈妈为什么会生气，但为了妈妈，还是跑去听人家说「长着黄色菖蒲」的渠道——实情会不会是这样？

裕幸过世后，据说在柜子下方找到的那封信，大概是奶奶文乃代写的。

根据昨天工藤夫妇说的内容，那封信是爷爷裕次郎发现的。他们认为裕幸放在客厅桌上的那张信纸是被风吹到柜子的下面，在被人发现前一直静静躺在那里，但真相八成不是这样。

如同弥生本人所说，在裕幸的头七后，她一从丧礼的忙碌慌乱中脱离出来，就因自责而陷入忧郁状态。

当时的弥生完全提不起劲做任何事。

「如果不是我那时候骂他，裕幸就不会死了……我想去找那孩子，向他道歉。」

弥生说到哽咽的身影，不光是健吾，就连她爸爸裕次郎看了都很不忍吧。可是，不管旁人怎么劝她，再三说这并不是她的错，这就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因为失去最爱的儿子而陷入无尽悲伤的她都听不进去。

裕次郎不愿看见女儿受苦，思来想去，最后来到平常帮裕幸买铅笔的榎本文具店找文乃。

裕次郎平时就常去榎本文具店选购孙子和自己的文具，很可能看过文乃在店面一角教小朋友写字。

所以他想，文乃是经常教小朋友写字的习字老师，应该擅于模仿小朋友的笔迹，说不定可以写出和过世的裕幸相像的字迹？

裕次郎向文乃说明缘由，并提出请求：

「再这样下去，我女儿可能会因为过度自责而自杀。他们母子俩只是刚好在那时候吵了一架，平常他们的感情真的很好。拜托你代替裕幸，写一封可以鼓励我女儿的信。」

文乃在了解事情经过后，决定帮忙——模仿裕幸的字迹写信。

不过要看那封信的人，可是最了解裕幸的他爸妈。特别是弥生，万一学得不到位，肯定马上就会被看穿。

委托此事的裕次郎为了避免女儿起疑，把裕幸平常用的那枝6B的CASTELL 9000交给文乃。

文乃大概也提出要求说：「代替他写信前，我想先看裕幸写的信或作文练习。」于是裕次郎也偷偷把裕幸的国语作业簿，还有写了作文的稿纸拿出来交给文乃。

然后，文乃细心观察裕幸的作文，想必也掌握住他下笔力道强的这项特点。这也符合昨天他爸爸健吾的说法——「裕幸写作业时，老是啪地一声把铅笔芯折断」。史郎原以为那是因为他偏爱6B这种较软铅笔的缘故，但想来本人的下笔力道也占了一部分原因吧。

文乃不只留意字迹的特征，同时也要注意下笔力道，在那本大学笔记本上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在裕次郎拿来的信纸——这也是裕幸的东西——上面正式写好信，再交给裕次郎。那应该是接下委托过两、三天后的事了。

文乃当时把用来练习模仿裕幸的笔记本——或者是作文——还给了裕次郎。至于用到一半的铅笔，由于裕次郎说今后说不定还需要麻烦她，也就先收在自己这边。砚盒里的那枝铅笔，应该就是裕次郎偷偷拿给文乃写信用的笔吧？

文乃应是认为代为写信这件事需要谨慎处理吧，才会把用来练习模仿裕幸笔迹的大学笔记本那几页都撕下丢弃。所以那个砚盒里只剩下CASTELL9000的铅笔和空白的大学笔记本——这样一想，就全说得通了。

接下来，裕次郎把文乃交给自己的那张信纸塞到客厅的柜子下面，装成自己刚刚发现的样子，把一切布置成好像那张纸是裕幸冲出家门前写的一样。

裕次郎拜托健吾送上五万日圆香奠，可能是因为让文乃陪着他一同撒谎，在向她道歉吧？

即使撒谎，裕次郎也想救女儿吧？不过，文乃有「自己在撒谎」的自觉吗？这一点很值得怀疑。对文乃来说，代替死者写信，恐怕只是在代替裕幸向妈妈传达他已无法说出口的真实情感吧？

裕幸为了摘黄菖蒲给妈妈跑到这里来——既然知道写那封信的人其实是文乃，下面这些就只不过是推测吧。不过……

史郎再次观察防护栏杆，栏杆高度稍微高于小学三年级小朋友的身高。裕幸爬到这个栏杆上，那行为背后应该有明确目的才对。况且又听说，在栏杆里侧的堤防上开着黄菖蒲。

——这一定就是真相了吧。

史郎强烈这么认为。然后，在心中对那位少年说：

——你真了不起，裕幸。即使妈妈不理解自己，也打算好好面对她，跟她和好。你真的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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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郎，你在吗？」

两天后，叶绘再度造访。

「谢谢你的马铃薯炖肉。很好吃。」

史郎领着叶绘到起居室，递去洗干净的容器。

「这个，是炖煮里芋。」

叶绘这么说，又拿出另一个容器。

「好耶。帮大忙了。」

史郎不太爱吃泡面和超市熟食，没多少机会吃到花时间炖煮的家常料理，因此特别感激。

「还有这个，虽然端午已经过了，我想说你还是可以泡个菖蒲澡。」

叶绘递过来用报纸包好的一把带茎细长菖蒲叶。

「好怀念喔。以前每到这个时候，奶奶都会把这种叶子放进浴缸的热水里。」

小时候老觉得「这味道好怪」，但此刻，这种据说可以驱除邪气的独特强烈香气，似乎令身体涌出一股力量。

「对了，叶绘小姐。这附近有没有习字班？像奶奶以前那种专门教小朋友写字的地方。我想介绍一个原本在店里学写字的小孩过去。」

「说的也是。有是有，不过——那么，我介绍个好老师吧。」

「谢谢。」

史郎打算把这项资讯转达给表示想继续学写字的七濑瑞穗的父母。

叶绘双手拍在一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知道工藤先生是什么人了吗？」

史郎回答她，五万日圆的香奠是上一代的遗言，详细情形就不清楚了。

「这样啊。你休假也差不多快结束了吧。史郎，等你回东京，这里又要变空荡荡了。虽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姐姐以前在的这间屋子和这间店，都要变成空屋了啊。」

「暂时会是那样，所以叶绘小姐，你要偶尔过来开窗通通风喔。」

史郎这么说，一边递出备用钥匙。

「等我回东京把一切都打点好，马上就会回来。在那之前，就麻烦你了。」

「咦？」

叶绘又惊又喜。

「你突然想继承这间店啦？还真是说变就变耶。」

自从得知裕幸和文乃的事后，史郎心中就萌生了一股渴望，想再次体会看看无法在大企业里获得的、与顾客直接交流的工作方式，这种心情日益强烈。

文乃真挚地面对陷入苦恼的顾客，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帮助对方。如果有人知道真相，可能会出言批评。但史郎认为那很美好。自己有机会明白奶奶真诚待人的心意，真的太好了。

史郎想亲眼看着那些来买文具的顾客神采奕奕的脸孔，实际与对方交流。就如同文乃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一样。

稍后，史郎泡在放了菖蒲叶的热水里放松身心时，脑中已开始拟定榎本文具店重新开幕的计划了。

第一卷 第二章 金黄色的黎明

奶奶文乃的七七四十九日法会和搬回京都等事全部完成，心情上也告一段落后，榎本史郎便认真着手准备文具店的重新开幕。

话虽如此，他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回到京都，其实才过了十天不到，行李也还没全整理好。但自从文乃住院后店就一直关着，不少商店街的人都在问：「店什么时候才会开？」因此他希望能尽快开店。

当时，他在东京做了多年采购的公司试图慰留他。等公司终于收下他的辞职信，又得把手头上的工作告一段落，还要交接，结果花了一个月以上。

他原本就很喜欢这份工作，也不想离开公司里的主管跟同事，但最终他下定决心，绝不能让文乃留下的榎本文具店就此消失。

他透过文乃细心留存的订单和商品库存，已大致掌握住之前的经营状况。从那些资料看来，文乃一直有稳定赚钱，盈余是逐步成长的。

史郎打算今后也要继承那条稳健路线，不过在重新开幕前，要先让店内模样焕然一新。以前，铅笔、橡皮擦、习字用练习簿等商品的种类很丰富，其他商品有许多是打安全牌的量产品。大概是因为先前有开习字班的缘故，就商品种类来看，文乃似乎把重心摆在小朋友用的文具上。

除维持学童用文具外，史郎又新辟了专为商务人士打造的文具区，陈列钢笔与系统记事本等。ZEBRA推出的SARASA系列，只要几百日圆就能入手，品质佳又好书写，深受大众喜爱。除此之外，即使是平时路上发的那种赠品笔，也有很多人会对它产生深厚的感情，现代人的价值观并非仅看重品牌或技术高低。不过，史郎希望让顾客体会到细心挑选文具的乐趣，也进了几种特别讲究的钢笔，像是兼具高级感和优质书写体验的万宝龙，或彻底削减多余部分、追求极致机能美的凌美。

凌美这家制笔商据点设在德国海德堡，代表性商品LAMY safari是史郎也很喜爱的钢笔。笔身设计多是单色，风格简朴，力求不增添装饰，而特色则是色彩选择丰富，树脂制笔身轻又坚固和铁丝型的笔夹。由于设计风格很适合搭配休闲服饰，显得平易近人，也很受首购族欢迎。顺带一提，这几年百乐出的Kakuno钢笔系列，价格比safari还便宜，再加上走休闲设计风，轻松无负担的形象吸引了许多人，销售表现十分亮眼。

史郎特别爱用的是只有老牌文具店伊东屋才有贩售的safari。这款钢笔的雾灰笔杆采用了雾面处理，握起来的手感非常舒适，笔夹则完美展现了铜这种材质的自然色泽，写字时能感受到从黑色笔尖传来的稳定流畅感——每一项细节加总起来，营造出一股稳重成熟的氛围。

史郎接下来还得去向合作的文具厂商打声招呼，告知文具店已由下一代接手经营。而且还要讨论今后的商品进货事宜，制作宣传单等，待办事项多到数不清。

就这样，在夏季热浪达到顶峰的七月下旬，榎本文具店睽违四个月终于重新开始营业。

多亏了同样在伏见大手筋商店街开店的邻居支持，文具店的第一周门庭若市，有些人只是凑热闹，更多人是上门买东西，小朋友也多得很。甜品咖啡厅NANASE家的小学生女儿七濑瑞穗也带着几个朋友过来了。

史郎前阵子帮以前跟着奶奶学写字的瑞穗介绍了新的习字班。这次问她情况，她说现在在那里和朋友一起练习写字很开心。

后来，这股热潮也稍微消退时，史郎看见一位女子站在店门前。那位女子看起来年纪落在五十五到六十岁之间，气质沉稳，身材苗条，穿着咖啡色的夏季洋装，撑着一把同色调的米色阳伞。

她似乎正从玻璃门外小心翼翼地观察店内情况。

待在店内有空调吹送冷气的史郎，走近门口打开拉门，主动和对方搭话。

「外头很热吧。如果你不嫌弃，欢迎进来看看。」

她轻轻点头致意，仪态高雅地收好伞，跟在史郎后头走进店里。

那种令人不经意联想到良好教养的举止，令史郎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她应该是有钱人家的贵妇太太吧？」但她的下一句话就改变了史郎的想法。

「我正在营运一间餐厅，想找餐厅里要用的白板。你店里有卖吗？」

白板的话，店里有进好几种款式。

「有。不过，你要用来做什么呢？」

「我要用来写每天的本日菜单，一天只会有两、三种料理。」

这时，她突然展露笑容。

「其实，我们是一家儿童餐厅。不在有屋顶的商店街上……在御香宫神社后面，名字叫作『芽高之家』，你有听过吗？」

史郎知道那间餐厅。

这一区街景跟他十三年前搬去东京时已大相迳庭，所以搬回来之后，他常趁空档去附近走走，发掘以前没有的新店家，可说是最近的小乐趣。还记得在御香宫神社后面看到芽高之家时很感兴趣，但一发现那是一家儿童餐厅，应该不适合成人独自进去，便没有踏进店里。

史郎这样说后，她稍感歉意地解释道：

「如同你猜想的那样，我们店是专门为出于各种因素没办法吃饱饭的小朋友，以一餐两百日圆的价格提供餐点——就不方便让一般顾客上门。」

「你太客气了，我由衷敬佩。」

她刚才自我介绍时不是说「我正在经营一间餐厅」，而是说「正在营运一间餐厅」，此刻史郎终于明白那句话中的含意。

「所以，我一直希望能打造出一间让孩子们能安心、愉快用餐的店，我打算把白板放在画架上摆到餐厅门口，让人更一目了然。」

她解释，目前经年使用的小黑板是挂在店里的墙壁上，但那给人一种阴暗的印象，又不容易看清楚，才决定购买白板。

「如果是要放在画架上，双手可以轻松拿取的大小应该比较好。」

史郎从结帐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取出两种白板的样品，排在柜台上。一种是有简素银框的白板，另一种是边缘是木框的白板，两者的大小都是宽四十七公分、高三十二公分。

「这两种都附黑、红、绿三色白板笔跟板擦，如果是要给小朋友看的，我推荐这个木框白板。这种咖啡色的天然木纹，可以营造出一种自然温馨的感觉。」

史郎指向白板的木框说明。

「真的耶。经你这样一说，就觉得这看起来的感觉跟另一块白板完全不同……好像能让人安心呢。」

「另外，这个木框白板还有附磁铁，如果用磁铁在写好的菜色旁贴上餐点的插图之类的，也能让小朋友更容易看懂。」

史郎把装着几个同样是木制磁铁的塑胶袋，放在柜台上的商品旁给她看。

「很棒耶。我要买这个木框的。谢谢你。」

或许是脑海中浮现出孩子们高兴的笑脸吧，她看起来很开心。

史郎另外拿出一个用塑胶袋包好、贩售用的同款商品，装进手提袋。

但她结完帐后，似乎刻意逗留在店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她是有什么事想问吗？

史郎正如此猜想时，她又发问了。

「……那个，突然问这种问题可能不太礼貌，不过，榎本先生，我听说你以前在东京的老字号文具店文林堂当采购，对吧？不知旧款钢笔你熟不熟悉呢？」

她想必是在商店街听说过，很清楚史郎的经历。

看来她果然是有什么事，史郎察觉到这点后，便请她到店里头的待客处。

「方便的话，请过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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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介绍自己名叫宫园友里惠。

五年前老公生病过世，但靠他留下来的财产和遗族年金，生活并不成问题，两人的孩子也已大学毕业出社会了，所以她就投入地区性的志工活动。

后来，两年前，她召集几位在那些志工活动里认识的伙伴跟义务帮忙的人，开始了这间儿童餐厅——芽高之家。

「其实现在餐厅经营陷入困境，说不定最后只能关门大吉了。」

友里惠啜饮着史郎端上来的冰凉麦茶，叹了口气。

芽高之家开幕时很成功，孩子们很快就和工作人员混熟了，开始经常过来。他们的父母也很感激。

因为是非营利团体，她们是透过商请在地农家分享食材，向企业募集捐款或由企业定期赞助的方式来维持营运。

三个月前，从餐厅开幕当时就很支持她们、一直持续捐款的某家服饰制造商受经济不景气的影响倒闭，捐款也就断了。

当然，还有其他企业或个人伸出援手，但那都只是一时的捐款，一直找不到可以长期提供赞助的单位。

友里惠和几位伙伴透过人脉去拜访多家企业，但结果都不如人意。

在这种存亡关头，友里惠想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便去拜访了先夫宫园雅彦交情很好的朋友，也就是现正经营「京乐株式会社」的长峰贤人。

「那间『京乐』的社长吗？」

京乐，是总公司设在京都市内的优良IT企业，在日本全国有很高的知名度，也有传闻最近会上市。在东京和名古屋也有分公司，不过听说经营高层的方针是不继续扩大公司规模，虽是中型企业，但营业额一直稳定攀升。

长峰社长认真听完友里惠的话。然而，他一开口就先说了句「我是很想帮忙，不过——」然后郑重地回绝。

「我们公司经常接到各界希望捐款的请求，但公司方针是一律拒绝。」

他看起来是很受友里惠她们想帮助吃不饱孩子的努力打动，但长峰身为一家竞争激烈的IT企业经营者，也有他自己的立场必须考虑。友里惠这样想，并没有再继续拜托他。

后来两人开始闲聊，长峰似乎是久违怀念起曾是好友的雅彦，还从胸前口袋掏出自己喜爱的钢笔，说是以前雅彦送的，给雅彦的妻子友里惠看。

「这枝钢笔好漂亮。」

友里惠出声赞叹，这并不是在说客套话。

那枝钢笔的笔身，从稍粗底部到笔尖——笔盖则是从顶部到笔身部分——颜色从黑红色过渡到鲜艳的绯红色，最后渐渐转变成金黄色，那种色彩渐层宛如黎明时分不停变换的天空色彩。

「雅彦送我这枝笔，已经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

长峰像在回想自己年轻时的好友。

「你曾听雅彦提起过这枝笔的事吗？」

听长峰这样说，友里惠才想起来，二十三年前两人已经结婚住在一起了。但友里惠完全没有印象。

她这样回答后，长峰皱紧眉头困惑地说：

「这样啊。果然连你也不晓得。」

「其实，最近，我一直在想这枝钢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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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的某一天，两人下班后互相邀约去喝酒。

「不嫌弃的话，就用用看这个吧。」

雅彦以和平时一样毫无负担的轻松神态，交给长峰一个装着钢笔的精美盒子。

当场打开盒子的长峰，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喔喔，这枝钢笔也太帅了吧。」

当时长峰对于文具是彻头彻尾的外行人，从来没仔细想过那枝钢笔的价值。至于雅彦，他本人随身携带的是到处都有在卖、价格亲民的百乐钢笔。再加上他与平时无异的轻松态度——看他那个样子，长峰下意识认为「就只是那种程度的笔」。

没想到就在前几天，他正用电脑逛网络拍卖时，刚好看见未使用过的旧款钢笔正在竞标。那枝笔和二十三年前雅彦送自己的钢笔，完全一模一样。

长峰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因为那枝钢笔的标价是十三万五千日圆。而且才一转眼的工夫，就被人用那样的高价买走了。

他大吃一惊，开始搜寻二十三年前那枝钢笔原本卖多少钱。结果是十万日圆。现在之所以涨价，应该是因为笔尖和笔身的一部分使用到的金——正确来说是18K金——最近价格飞涨。

当时，雅彦一句都没提过这是一枝具有价值的特殊钢笔。他那时候为什么不说呢？

雅彦对物品并不执着，对文具看起来也没半点兴趣，却买下一枝价格不斐的钢笔送给自己，这实在是很奇怪。

然而事到如今，也没办法问他了。

长峰向友里惠提议：

「既然我无意间收了这份昂贵礼物，如果你可以帮我调查这件事，那么，定期赞助儿童餐厅的事，我也会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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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里惠语带疑惑，叙述完整件事。

「就像我刚才说的，先夫送长峰钢笔那时，我们已经结婚，小孩也出生了。他是那种每个月薪水全数交给我，让我来管帐的丈夫，但我完全不记得他有买过那么贵的东西。他买给长峰那枝钢笔的十万日圆，大概是从他自己的私房钱挪出来的。」

从友里惠的话中听起来，雅彦应该是一位很为家人着想、性格沉稳的人，但他瞒着妻子偷偷送长峰社长昂贵钢笔，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史郎再进一步确认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尊夫生前会偶尔冲动购买高价商品吗？」

如同所料，友里惠果断摇头。

「不会，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他是个稳重谨慎的人。只要是会影响到家计的大笔支出，他一定都会先跟我商量。」

「你刚才说到薪水，请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是公立国中的教师。」

雅彦在大学毕业后，去京都市内的国中担任社会科教师，其后就一直坚守教职。他不是那种会积极领导学生的亮眼类型，但或许是因为他总会真心聆听学生的烦恼，所以学生们在毕业后也经常写信给他。

他年轻时频频调职，但三十岁后去的那间学校，他待了将近二十五年，还担任新闻社的指导老师，卖力带领社团活动。

「对了，新闻社有做过毕业生采访企划，去拜访出社会后在各界发挥所长的校友们，并把访谈内容整理成一篇篇文章连载。出刊的报纸其中有些曾在近畿地区的报纸大赛中获奖喔。」

友里惠一脸怀念地说起对先夫的回忆。

「那很厉害耶。不过，既然他个性那么认真，就更让人觉得他会送长峰社长钢笔，肯定是有什么明确的理由，才会特地去买。」

友里惠也点头。

「他到底是在想什么呢？」

史郎开始滑手上的平板。刚才听友里惠描述那枝钢笔的特征时，他就大致猜到是哪家厂牌了。

「长峰社长给你看的，是这枝钢笔吗？」

史郎把平板里的照片拿给她看。

友里惠双眼发亮，点头回答道：「没错。应该就是这枝钢笔。」

那是距今二十三年前——西元二〇〇〇年发售的英国老字号钢笔厂牌Premium公司的限量款。

「到现在依然每年发表新作的热门系列『Legend of King』初期的作品，取名为『Golden Dawn』（金黄色的黎明）。不光外观优美，偏粗的笔身握起来非常舒适，书写手感也十分滑顺流畅。」

特别是Golden Dawn的笔尖，厉害之处在于它采用了称为「长刀研」的特殊技术，前端研磨成陡峭的斜面，笔尖中段则研磨得较为平缓。这种特殊设计可以让使用者在书写文字时，横线会比较粗，纵线会比较细。特色是在纵向书写时，可以完美呈现出顿笔、提笔、撇捺等细节。

「对于一个重视手写的人来说，这枝钢笔可以说能让手写文字的温度及美感发挥至极限。」

顺带一提，二十三年前还同时发售了另一枝跟「Golden Dawn」成对的「Twilight Purple」（紫色的黄昏），设计同款不同色的钢笔——渐层的笔身从咖啡色变成紫色，又逐渐变化成白金色，听说这两枝在当年都是令钢笔迷垂涎三尺的珍品。

「果然是价值不斐的东西啊。」

友里惠的语气中掺杂着不安。她大概是感觉自己忽然看见老公陌生的一面吧。

对了，现在，万宝龙或蒂芬妮这些高端品牌也有出二十万日圆以上的钢笔。当时的汇率是一美元对一百一十日圆左右，和现在相比日圆相对强势，这样一想，就表示那枝笔跟这些高端品有同等程度的价值。应该是因为它是由师傅一枝一枝手工制作、品质精良吧！

史郎思考片刻，又进一步确认提问道：

「尊夫送长峰社长的那枝钢笔，不是生日或祝贺结婚这类特殊场合的礼物吧？」

「对。长峰社长说，当时完全没有这些场合，所以他才没意识到自己收下的礼物有这么隆重又昂贵。」

「不过，以文具来说十万日圆算是一笔大钱。尊夫对Golden Dawn的材质或色彩或许有什么特殊回忆——你刚提到他和长峰社长是多年好友，那么，有关像是他们变熟的契机、两人间特殊的回忆，这类事你曾听说过吗？」

友里惠开始搜寻记忆。

「……这样说起来，长峰跟先夫是同一间大学的，他们是在登山社熟起来的。」

——长峰他啊，是我的救命恩人。但那件事对于登山经验丰富的他来说，或许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友里惠说，雅彦曾有一次提起当年的往事。

那是大学三年级的夏天，他参加登山社的活动，去爬北阿尔卑斯穗高连峰时发生的事。

一群人出发时计划好要去三天两夜，但第二天下午在攀登涸泽岳时，雅彦不慎从险峻山壁滑落，脚踝骨折。

大家一边照顾雅彦，一边往那天预计要过夜的穗高岳山庄前进，但他的脚踝伤势急遽恶化，没多久就变得连走路都很艰难。要带着雅彦和所有人一起到山庄，成了不可能的事。

而且早上天气晴朗，此刻却天气骤变，吹起夹带小雨的风，且风势愈来愈强。明明是夏天，却甚至感受到丝丝寒意。

当时手机还不普遍，要联系山岳救助队申请救援，只能去山庄或山屋用那里装设的电话。

众人讨论后，决定让一个人陪着做过紧急措施的雅彦留在原地，其他人则前往山庄，从那边申请救援。

当时自愿留下来的人就是长峰。他受到热爱登山的双亲影响，从小就经常上山，高中时就已经登顶过相当险峻的高山了。

两人在原地左等右等，都没见到救援队的影子。天气愈来愈恶劣，终于，连太阳也下山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社员们顺利抵达山庄，但打电话联系时山岳救助队却表示：「现在山路上风势太强会危险，预计要明天才能过去救人。」

当时他们为了以防万一，也有准备露宿野外的装备。两人就在帐棚里过了一夜。

雅彦心里很不安，更多的是抱歉。社员们一直很期待来攀登穗高连峰，结果现在却因为自己骨折必须中断行程。

四周已陷入一片黑暗，帐棚被强风吹得左摇右晃，有时又遭猛烈雨势击打。

——万一在救助队赶来前我们就连人带帐棚被吹飞，那就连累长峰了。

或许是不安和沮丧全都表露在脸上了吧。

「你不要摆一张苦瓜脸啦，雅彦。」

长峰对自己说话时的表情开朗到不合时宜。也说不定，他只是刻意表现出轻松态度。

「在山上，这种事是家常便饭。受伤是要比较小心，但只要不硬撑就没问题。明天早上救助队就会来了。」

「可是，大家一直那么期待这一趟……」

「以后再来就好啦。下次去挑战枪之岳吧。」

后来，在恶劣天气中，长峰也始终不曾抱怨，不曾说丧气话，一直鼓励雅彦。

幸好情况并未加剧，隔天早上的天气也如长峰所言回稳了，两人一起获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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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决定，如果有一天他遇上困难，我一定要帮助他。

雅彦曾这么说。

「原来如此。」

史郎颇感兴趣地点头。

「说不定尊夫送钢笔的时候，长峰社长有遇到什么特殊情况？譬如说正因为什么事在烦恼，或者在工作上必须做出重大决定等。」

友里惠疑惑地偏过头，表示会再问问看长峰先生。

「还有，不好意思，我希望亲自看一次那枝钢笔。」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也会一起问。长峰先生好像很想弄明白此事，我想他应该会愿意给我们看。」

友里惠说完后，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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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友里惠打电话来。她说，她把史郎提出的问题告诉长峰社长后，他想起在雅彦送他Golden Dawn那阵子自己挂心的几件事，并详细告诉友里惠。

长峰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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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出社会后，他和雅彦也不时会相约喝酒吃饭。

毕业后，雅彦去京都市内国中当教师，长峰则心怀创业目标，先进了一家东京的IT企业当系统工程师。

三十五岁时，长峰因为新系统的开发策略与上司起冲突，顺势离职，在京都创立新公司「京乐」一偿夙愿。当时，几位身为技术人员的同事也赞同他的想法，跟着他一起走了。那是距今二十六年前的事。

他和几位伙伴一起全心投入工作，在接下来的两年内顺利拉高业绩。

然而，到了第三年——也就是二十三年前——长峰遇上了从未料想过的危机。

一起创立公司的伙伴兼技术人员，有一半以上突然要集体离职。

简直是晴天霹雳。

至于离职的原因，他们当时全都含糊其词，但后来发现，原来是当时在技术上与京乐彼此竞争的大企业私下接触他们，并开出优渥薪水挖角。

也因此，公司原本正在开发、被列为最高机密的新系统，相关资讯也流到那间企业的手上，对公司造成双重打击。

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况当然会先签约，要求他们不能将在原公司获知的机密资讯外流给新公司。但京乐当时只是一家小型新创公司，而且长峰和留下来的员工都深受打击，根本无暇顾及这件事。

「先不论技术水准如何，我们在危机管理层面上反应确实慢对方公司一步。当时连律师都没聘雇，也没办法找专业人士咨询。我真的是很呕。」

长峰这般叙述当时的处境和心情。

不过对长峰来说，打击最大的还是遭信赖的伙伴背叛。

没想到祸不单行，在私生活中他又因为与第一任妻子渐行渐远，走向离婚。公司经营陷入困境，夜里也睡不着觉，每天精神都很萎靡。

就在这种最糟糕的时间点，他看到京都市隔壁的N市市公所的一项招标资讯。

当时几乎所有公家单位都在加速推动官方资讯管理的数位化。

招标单位是N市市公所的健康推广课。他们希望打造一个系统，把加入国民健康保险的普通市民定期就医的健康诊断结果从纸本纪录全转成数位资料，未来也将长期使用。

长峰读完竞标公告后，认为这个案子很值得一试。如果被选中，不光是建置系统而已，后续的维护及检查也会交由同一间公司负责。对公司而言会是一个长期而稳定的专案，说不定能借这次机会重振业绩。

更何况，N市市公所计划从这次健康推广课的资讯管理数位化开始，推动其他部门依序进行资料转移。换句话说，只要能拿下这项工作，就很有机会接到其他部门的委托。毕竟各部门都使用同一套系统有个好处——可因应需求让不同部门以高效率连动。

只是，长峰虽然对自家公司的技术实力深具信心，但他经历过太多次失败，一开始就认定希望渺茫。他之前也曾参加过几次政府机关的竞标，每次被选上的总是拥有长年稳定成绩的竞争对手。

他打电话给雅彦，罕见地倾吐泄气话。面对在完全不同领域工作的好朋友，他可以放心坦白自己的真心话。

「我一直以来都拼命在努力，但真的到极限了。我觉得那个标案大概也没希望吧！好不容易才创立这间公司，但也许是该放弃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雅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聆听。不过，长峰说到招标单位是N市市公所时，他像是来了兴趣，还针对竞标方式提出几个问题。

「这是难得的机会，你不如就再试最后一次。」

最后，雅彦开口说了一句老生常谈的鼓励话语，便挂上电话。

长峰以为是自己实在太不争气，连雅彦都受不了了。但过了大约一个月后，雅彦传讯息约他下班后见个面。

两人碰面后，雅彦明显一直盯着长峰总插在胸前口袋的那枝原子笔。

「你一直都用这枝笔，是因为喜欢吗？」

「这种笔到处都有卖，马上就能买到，又便宜。」

「既然要参加竞标，就有机会和市公所的负责人直接谈话吧。身为一个社会人士，保持仪容整洁是基本，最好连随身物品都多用点心吧？」

长峰害怕再次失败，至今依然踌躇不前，但雅彦似乎认为他已经决定要参加投标了。

长峰含糊其辞，雅彦侧眼看着，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简单包装过的小巧礼物盒。

打开来一看，是一枝美到会立刻引人瞩目的钢笔。

「这枝钢笔，平时用也挺合适的，在正式场合也能给人留下好印象。你就当作转换心情，这阵子带在身上看看吧。」

那枝笔就是Golden Dawn。

实际使用那枝笔后，华美外观无需多说，滑顺的书写手感，以及粗线字迹的温润感，在在都深得长峰喜爱。不知为何心情也变轻松了，他开始随身携带。

然后，他投标了。

招标公告上有说明，通过书面审查的几间公司需要去做简报。

照自家公司的技术实力，长峰有自信通过书面审查。

各公司针对政府机关管理系统的资料转移所规划的系统，也就是软体本身，并不会有太大差异。一个资历尚浅的新创公司如果想杀出重围，关键多半在于能否在市公所开出的偏低预算内完成工作，还有业者可以提出多少符合市公所需求——或是超出预期——的附加功能。

市公所为了获得最好的成果，除了请业者提交书面资料，还要现场做简报，让大家可以直接交流意见。

长峰充分聆听员工的想法，用心准备。

然后，如同他预料的，提交资料后过了半个多月，N市市公所发来了简报邀请。

简报分成两次，分别安排在不同天进行。第一次的重点是预算问题，也就是要看资料管理数位化的成本可以精简到什么程度。第二次要请各家投标企业介绍自家系统最核心的附加功能。

附加功能指的是网络连线服务或员工训练这一类，换言之就是额外的服务。市公所事前也不知道每间业者会提出哪些附加功能，正因如此，想必他们拭目以待。

第一轮简报当天，长峰和自公司草创期一路相随的伙伴副社长一起前往N市，在市公所的会议室里与负责人碰面。简报似乎是由每间公司轮流单独进行，此刻在负责人对面入座的，只有长峰和副社长。

长峰无从得知其他公司的动向，但既然来到这里了，也只能相信自己和员工们一手打造的公司，专心简报。

N市市公所的负责人是健康推广课及标案契约课的两位课长。

长峰当然很紧张，但他们从公司草创期便倾力增进公司内部系统的业务效率。两人一边展示历经多次修改的资料，一边介绍低成本的资料转移业务内容。

简报完成后，市公所的其中一位负责人，脖子上挂的名牌写着「田边」，隶属于标案契约课的课长，开始说明第二次简报的主旨。他说明完，又继续接着讲：

「本次招标后要采用的系统，不仅是要把纸本资料转成电子资料，还有后续维护，时不时会需要维护改良，让系统能一直沿用下去。希望贵公司记在心上，N市市民的个人及家庭健康管理今后就要仰赖这套系统了。」

那时，他的目光一瞬间投向长峰正在记摘要的手上，接着又如此作结。

「麻烦贵公司下次再过来针对附加功能做简报。」

垂下的名牌写着「守山」的健康推广课课长也点头。

——原来如此。我脑中净想着要重振公司，但对于各位市民来说，这是攸关健康管理的重要问题。

比方说，一个人在健检时发现有罹癌可能，万一由于系统错误，他被判定成无异状而导致延误治疗的话，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我们责任重大。

长峰重新调整自己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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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简报定在一周后。

长峰和副社长再次来到N市市公所，负责人依旧是上次那两位。

副社长发完带来的资料后，长峰开始说明自家公司独家开发的附加功能。

「我们的想法是，全体市民的健康检查结果转成数位资料后，要平行做系统维护，并持续提供统计服务。另外，只要运用我们公司的技术，就可以用极高的效率来完成这项服务，让顾客几乎没有负担。」

「哦？那个统计服务具体来说是什么？」

两位负责人轮流看向手上的资料和长峰，探出上半身。

「首先，请看资料的第三页。」

长峰这样说，拿起一枝白板笔，在背后的白板写下「资料抽样」，并在下方画线。

两位负责人看了这个陌生的词后，投射在长峰身上的目光又更专注了。

「我认为用纸本资料来管理各位市民的健康状态，尽管可以知道每个人的健康情况，却难以用俯瞰的视角来掌握N市全体市民有何种倾向。例如，成人病的罹患率按世代、性别来看会有什么不同？跟几年前相比又是如何变化？」

长峰在「资料抽样」下面，又写上「各世代」、「性别」、「各年龄区段」等抽样条件。

「只要使用我们公司提供的软体，就可以把至今累积的资料整理成图表，以后每次做定期健检时，还可以和更新的资料进行比较，分析出健康走势，提供市民未来的健康养护建议。此外，只要请各位市民填写问卷，回答食物偏好、运动量、睡眠时间等问题，再利用这个软体整理资料，说不定可以获得未知的有益发现。」

「原来如此。只要利用资料抽样功能，就可以有效根据目标从各种资料中单独挑选出想找的资讯，让我们掌握住各种数据之间的关联吧？」

看来在田边课长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引进新系统后的各种可能用途了。

「问卷只要用很简单的形式，附在健检时的健康评估问题表上，各位市民要作答也很方便。我想要收集个人资料应该不是太困难。」

听见健康推广课守山课长的话，田边也点头。

简报结束后，田边出声感谢长峰及副社长。

「辛苦两位了。招标结果会在一周内以书面通知。这场简报也让我们受益良多。」

「谢谢。麻烦了。」

长峰和副社长站起身，深深一鞠躬，便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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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长峰接到得标的通知。

长峰、副社长和员工们开心地相互击掌。

后来，N市市公所的数位资料转移业务，以健康推广课为开端，其他部门在随后两、三年也纷纷委托京乐，顺利达成了不同部门间的通畅连动。

长峰社长认为，京乐是抓住这个机会重振业绩，才能一路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

友里惠说，长峰社长表示会在下次休假时带着Golden Dawn来榎本文具店。

史郎听完她的话想了一会儿，开口问：

「你说过尊夫以前曾担任新闻社的指导老师，是在哪间国中呢？」

「在山科区的京都市立洛东国中。」

「不好意思，我有几件事情想查一下，可以麻烦你帮忙吗？」

史郎问过洛东国中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后，便挂上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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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二是榎本文具店的公休日。

隔天正好就是周二，史郎搭电车转公车前往洛东国中。

那所国中位在稍高的小山丘上，史郎下公车后，一边擦汗一边爬坡。这阵子每天都是酷热的大晴天。东京的夏天也很热，但京都由于是盆地，更是热得不得了。今年尤其热得不寻常。

史郎想起以前在这种炎炎夏日，奶奶都会穿着凉爽的麻质和服，撑起一把阳伞出门。他也很想像奶奶和友里惠一样撑阳伞，但又不好意思自己撑伞，只好忍耐着。

一走进校门，因为正值暑假，除了操场上时不时传来学生正在进行社团活动的声音外，校园里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安静极了。

史郎去接待处告知来意，一位貌似职员的女子立刻来招呼他。

一位快满五十岁的教师现身向他打招呼，带他到新闻社的社团办公室。

「你是已经过世的宫园老师的朋友吗？」

这位老师流露出怀念之情，放松面部线条。看来他是宫园雅彦的同事。

「不是。我没有直接见过他本人，但我目前正在老师遗孀的协助下，调查当时他们发行的校内刊物。」

史郎原以为对方会觉得可疑，结果他随和地点了点头。多半是因为友里惠事先联系过，告知有朋友想调查学校以前的校内刊物，询问是否可以拜托帮忙介绍的缘故吧。友里惠说过，她因为雅彦的缘故，也认识现在负责指导新闻社的这位老师。

两人走上阶梯，来到拉门上挂有「新闻社」名牌的教室前。进去后，无人的社团办公室维持得十分整洁。

「暑假里学生有时还是会为了社团活动来学校，但今天休息。」

社团办公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大桌子和几张没靠背的朴素椅子，社办角落的墙边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的似乎是从前发行过的报纸。

「五年前宫园老师过世时，当时的社员都失魂落魄的，但这个社团拿过奖，是有实际成绩的，再加上各位家长的支持，才勉强撑了过来。」

「那真是太好了。」

教务主任从墙边抱起其中一个纸箱，放到桌面上。

箱子上贴着一张写有「H10——H20」的纸。

「这里面，有你问的——是二十三年前吗？——平成十二年，我们新闻社发行的旧报纸。」

史郎打开纸箱，里面堆满对折过后是A3尺寸的旧报纸。摊开来就是A2尺寸，比市面上贩售的报纸小一圈。页数也只有几页，但字体偏大，读起来很轻松。

史郎先道谢，再从布满灰尘的纸箱中取出报纸放到桌上，教务主任说了句「看完跟我说一声」，便走出社办。

史郎一份一份仔细阅读平成十二年发行的那叠旧报纸。

事到如今，谁都不晓得雅彦的想法，只好把可能的资讯全找过一遍。

如同长峰之前回想的，二十三年前，雅彦的工作和好友长峰是两个南辕北辙的领域。更何况他是待在国中这种隔绝在一般社会之外的特殊职场，从事教育工作。按常理推断，他不太可能有具体的办法能够挽救陷入困境的长峰。

可是，尽管如此，雅彦应该仍采取了某种行动。透过那枝Golden Dawn。

当时，有可能连结他与社会，或者退一万步来说，连结他与市公所的管道，会是什么呢？与教师同事之间的交流，在家长会的人脉之类的——或者，校内刊物也不失为一种可能吧？由他担任指导老师的新闻社，许多学生也会去一般企业采访，校内刊物似乎也刊登了许多能让学生们接触到现实社会的文章。在那些文章中，说不定就有哪个题材给予了雅彦采取行动的灵感。这是史郎的推测。

不久后，他找到一篇附有彩色相片的文章，相片里是一位男子。

发行日是二〇〇〇年（平成十二年）九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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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日，京乐的长峰社长跟着友里惠造访榎本文具店。

长峰一如史郎的想像，是个精力充沛的人。

他的实际年龄应该超过六十岁，尽管头发略显斑白，外表看起来却比实际年纪年轻十岁。他朝店内陈列的文具投以兴味盎然的目光，由此可窥见其旺盛的好奇心。

初次见面相互问候后，史郎请两人移动到店里头的待客区。

「炎炎夏日中，欢迎两位特地来访。请用茶。」

史郎边说边朝玻璃茶杯注入冷泡茶。

「喔喔，这个好，谢谢。」

长峰显得很高兴。

把煎茶茶叶丢进冷水壶再倒入矿泉水，浸泡一整晚做出的冷泡茶。让绿茶在低温下慢慢释放出茶香，就不会破坏美味，泡出温润又会回甘的风味。

「好喝。茶味很有深度。」

长峰说。

「真的。茶汤的绿也非常鲜明，色泽真美。」

友里惠也点头称赞。

喝完茶，长峰从衬衫胸前口袋掏出约定好的那枝钢笔。

「这枝就是雅彦送我的Golden Dawn。」

这样说完，将钢笔放到史郎递出的小托盘上。

史郎戴上白手套，伸手拿起钢笔，仔细观察。他看见在笔身上刻着一组数字——「16/123」。

他向似乎不晓得数字含意的长峰说明：

「这是限量编号，是限量款钢笔才有的，类似生产序号。」

换言之，意思就是，这枝Golden Dawn是英国Premium公司制造的一百二十三枝中的第十六枝。

「不过，一百二十三枝指的可是全球的总贩售量。二十三年前，在日本国内贩售的只有其中二十五枝。」

「只有二十五枝吗……？」

两人似乎都感到震撼，史郎看着他们开始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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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雅彦在得知长峰濒临绝境后，想必很希望助好友一臂之力。

而他听长峰提起N市市公所的标案时，脑子灵光一闪。

那就是当时他担任指导老师的新闻社所企划的，由一票学生倾力产出的校内报导文章。那项企划的名称是「学长姐的现状」，实地走访现已出社会工作的毕业生的职场，采访学长姐后写稿刊登的专访。

这项企划发展成一个连续出现在数期校内刊物上的系列，每次都会刊出受访者的相片。而引起雅彦注意的那一篇文章，就是正在N市市公所标案契约课大显身手的田边圭司课长的那篇专访。

史郎前几天去洛东国中实际查看那些校内刊物，在那里意外发现雅彦和Golden Dawn最初的交集。

面对着市公所的桌子，手里拿着令人眼睛一亮的雅致钢笔，面向相机露出微笑的田边课长——他手中那枝钢笔，正是Golden Dawn。

在访谈中，田边课长谈及手写及文具的话题。

——我认为书写这个行为，会显露一个人的性格。换句话说，会用心写字的人，应该也是一个重视与他人之间的连结、用心把人生过好的人吧……除了书写，我对文具也很讲究，会挑品质好的东西使用。我认为，对于笔这种传递话语的道具有所坚持，更能诚实传达出自己的心意。一个讲究文具的人，多半跟我拥有相同的价值观，这会令我产生好感——我现在最喜爱的文具就是这枝Golden Dawn。

在校内刊物上也有介绍，现在向民间企业招标时，从招标到签约的整个流程，市公所这方都会由标案契约课负责。

标案契约课主掌所有标案相关事宜，而负责该课的课长，平时都会参与长峰口中的简报面试。这意味着校内报纸上刊登的这位田边课长，就是这次标案中的关键人物，会亲自聆听长峰的简报，并判断他是否为交托N市市公所资料转移业务的合适人选——雅彦身为新闻社的指导老师，当时应该已从这一系列访谈文章的内容掌握住这项资讯。

然后，他在看过访谈文后，为了要提高长峰竞标成功的可能性，才决定把一线希望寄托在Golden Dawn上吧？

「田边课长说得很清楚，他认为一个人如果对文具很讲究、会用好东西，多半也会重视与他人的连结，所以他会对对方产生好感。而Golden Dawn，就是课长讲究文具的象征。」

「你的意思是，因为这样，雅彦才会为了帮我——为了让我给田边课长留下好印象，以便顺利得标，自己跑去买了Golden Dawn送给我……？」

长峰或许是太过震惊，话音颤抖着，渐渐消散了。友里惠也睁大双眼。

「当然，雅彦应该也很清楚，得标的判断依据还是要看是否能提供高品质的技术与服务。但他多半相信你的公司在实力层面绝对没问题。他的考量想必是，希望在这个基础上，多多少少再帮长峰先生加点印象分数吧……后来的发展，大概就如同你自己的记忆了。」

长峰进行第二次简报时——一方面他很紧张，根本没有余力去观察到对方的钢笔，不过——田边课长在看见长峰随身携带和自己同一枝钢笔，而且似乎也很喜爱它时，想必惊讶极了吧。毕竟这可是日本全国只贩售二十五枝的限量款，自己拥有其中一枝，而来竞标的厂商负责人身上居然也出现了一枝。

「只是，田边课长遇见和自己配戴同一枝钢笔的长峰先生，是否真如访谈中所说的产生好感还是一个问号。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也可能有其他解读方式。」

史郎在此时，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淘气笑容。

「我明白的。」

长峰回应。

「当时的田边课长才刚在雅彦负责的校内刊物采访中侃侃而谈自己对于文具的讲究之处，他肯定记忆犹新。『一个人如果讲究文具，就会用心写字，甚至是具有高尚的品格。』他既然说了这种话，一定认为与自己用同一枝钢笔的我，不可能是个难搞又敷衍随便的男人吧……Golden Dawn我用很多年，也非常喜爱，现在我真的可以很肯定地说，我自己也希望用这枝钢笔的人，无论面对他人或面对社会，都是真诚的。」

无论事实究竟为何，可以想见这枝Golden Dawn就是一个契机，使田边课长注意到长峰，对他的简报产生更多好奇，因而更专心也更认真地聆听他说明。

果然，他再次确定对方提出的附加功能，不仅非常出色，也非常符合市公所的需求。

「可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友里惠似乎心有疑惑，侧头发问：

「那枝钢笔是当时日本国内只贩售二十五枝，数量稀少的热门商品对吧？像田边课长那种文具爱好者应该都会预先关注贩售资讯，在开卖当天就立刻去销售点的文具店购买。但雅彦买那枝钢笔应该是在开卖很久以后了。一般来说早该卖光了吧……这种限量款商品，他是怎么买到的？」

她说得有理，Golden Dawn是开卖当天就销售一空也不足为奇的热门商品。但在田边课长买下钢笔后，新闻社去采访他写出访谈文，然后长峰向雅彦坦承自己的烦恼，雅彦再次查看那篇文章，才心生一计买了同一枝钢笔。那中间应该过了一个月左右。

这样一想，等于是Golden Dawn拖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没卖完，但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宫园太太，你会怀疑也很合理。那个和销售店家的某个特殊原因有关。」

史郎事先联系过当时进口Golden Dawn的代理商和销售点，问清楚情况。

「难道是网络购物？」

长峰恍然大悟，拍了一下手，这么说道。

「不愧是长峰先生。正是如此。」

当时，也就是距今二十三年前的二〇〇〇年——在这个时间点，社会大众尚未完全习惯在网络上购物。Golden Dawn也几乎都是在一般店面销售，但由于进口代理商另有想法，二十五枝里有几枝试验性地透过网络贩卖。

「原来如此，这就有可能了。乐天市场开始做网络购物是在一九九七年五月，亚马逊的日文官网是在二〇〇〇年十一月启用的。不过，当时贩售的商品和书籍都还很有限，这样看来，那说不定是第一次有钢笔放上网络销售。」

「没错。只是他们说，当时考量到网络购物还不普遍，当店里的配额卖光后，如果有客人来店里希望购买钢笔，他们也可以帮客人从网络下单订购，让客人来店里拿。」

实际状况听说是，Golden Dawn不管在哪家店都是头一、两天就卖完了。雅彦去店里询问时，早已销售一空了。

史郎的脑海里浮现出当店员告知「这款卖光了」时，雅彦失望的身影。

在雅彦之前，八成还有无数个没买到这枝钢笔的顾客吧。但他们多半都在这个时间点心想「已经买不到了」，就放弃离开。对那个年代的一般人来说，网络销售这个选项多半还不存在大脑中，更何况代理商的策略是网络销售配额可以送到一般店面贩售这件事，说不定连店员可能都不清楚。

「接下来这些是我个人的推论。我认为雅彦没有就此放弃，他应该是继续追问『有没有其他办法？』了。」

店员接收到他热切的渴望，心想「说不定有机会」，确认过网络销售那边的情况后发现还有少量库存，雅彦才得以透过店取的方式成功买到。

「原来是这样啊。一般店面虽然马上就卖光了，但由于没几个人知道有网络销售配额，才会过了那么久都还有库存——也因为这样，雅彦才能在开卖后过了那么多天还买得到，对吧？」

她心中的疑惑似乎消融了，友里惠展露笑容。

「雅彦……」

长峰的眼睛透着雾气。

「他居然能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可是，雅彦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这件事？」

「我想他当然是不希望你心里有负担。不过更重要的，雅彦大概是希望你能不带额外的想法或顾虑，专心一意地去做简报吧。」

「他就是这种人。自己不出风头，总是托举身边的亲友。对我和孩子们也是……」

友里惠忆起已离世的丈夫，也不禁伸手拭泪。

「二十三年前，我获得的成功，全是他的功劳啊——我完全不晓得这件事，一直以为纯粹是靠自己的力量走到今天。或许，我是有些傲慢了。」

长峰再次转向友里惠，深深一鞠躬。

「宫园太太，谢谢你。因为你的帮忙，我才能得知这么重要的事——当年的自己受到雅彦这么大的帮助。」

「你太客气了。长峰先生，能帮上你的忙，雅彦肯定也很高兴。」

友里惠微笑。

「——关于长期赞助儿童餐厅的事，我考虑过了。我还是没办法违背公司的政策。」

友里惠坦然地点头。

「我明白。那件事就不用——」

「不过，以我个人名义赞助，这倒是完全没问题。请务必让我想想该怎么实行才好。我很想报答雅彦的恩情。」

长峰这么说。

第一卷 第三章 怀旧蓝

「啊，水泽。是我。」

萤幕显示的文字从「拨号中」变成「通话中」，榎本史郎就对着手机开口。

「你现在有空聊一下吗？」

史郎原本打算若对方正在忙，就晚点再拨。

毕竟水泽现在是备受瞩目的新锐插画家，听说案子源源不绝，忙得不可开交。

「当然有，史郎。我正想着要找你。」

水泽听起来很高兴地接着说：

「你要问钢笔的事吧？谢啦。我三天前收到保价邮件了。其实你寄一般挂号就好啦。」

「有顺利寄到就好。那是你很重视的东西嘛，水泽，我想说保险一点比较好。」

保价邮件附有赔偿机制，是寄送贵重物品时常用的邮寄方式。在寄一般挂号邮件时加选就行了，虽然费用高一些，但运送过程仔细，还会确保亲自交到收件人手上，令人放心。

水泽住的那栋公寓有设置宅配箱，如果收件人不在，除了生鲜食材以外的包裹通常会被放进里面。水泽这么忙，说不准他哪天临时有事就出门去了，钢笔又才刚修理好，万一出什么意外就伤脑筋了。

「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笔写起来感觉怎么样？万一比送修前还不好写，我就过意不去了。」

「怎么会。手感甚至比之前还滑顺。我果然还是爱这枝SOUVERÄN M800，改用别的笔，我写起字来就没感觉。」

SOUVERÄN系列，是闻名全球的老牌文具商——百利金旗下的知名品牌。

「SOUVERÄN」这个字在德语中是「卓越之物」的意思，而其中的M800，更是适合所有人使用的经典款钢笔，在使用者之间拥有压倒性高人气。这款笔的笔身重量及笔杆粗细都经过精密计算，设计得极为平衡。使用者喜爱它无论握在笔杆中段或前端附近，长时间书写都不会感到疲累的优点，是这个系列中具代表性的型号。

此外，采用18K金的笔尖软硬适中，就连第一次用钢笔的人也能体会到滑顺又舒适的书写经验。许多喜爱它的粉丝都认为SOUVERÄN M800就是一枝「能用上一辈子的笔」。

绿条纹设计的款式最受欢迎，不过水泽那一枝SOUVERÄN M800是更显优美且具现代感的蓝条纹款。

「你搬回京都来，我很高兴。那时候听说你从东京跑回来接手奶奶的店，老实讲，我一开始挺惊讶的——我们碰个面吧，也想当面向你道个谢。」

「不用客气啦，道什么谢啊。修理费和手续费你也都汇给我啦。」

「……其实我也有事想找你商量。如果可以，也找三岛学姐和周一起来。」

「插画研究社的大家吗？好怀念喔。」

史郎这么回应，注意到水泽的语气透出几分沉重。

他和水泽在高中时都是插画研究社的成员，也是同班同学。在所有社员里，他俩和同年级的日比野周、高一届的社长三岛玲子，四人感情特别要好。

社员总共有七个人，但其他三人还同时参加体育类社团，因此，社团活动的运作自然就主要由这四个人在维持。

只是，插画研究社好不容易才达到成立社团的社员人数门槛，所以在同时跑两个社团的三人都因为「那件事」相继退出后，也就不得不面临解散。

「水泽，你在烦恼什么事吗？」

水泽默然不语。

「你想找插画研究社的大家商量，该不会，和那件事有关吧——」

害插画研究社废社的「那件事」，在社员间成了禁忌话题。史郎问出口是需要勇气的。

「不是。」

水泽立刻否认。

「怎么说……如果你要问我现在是否仍介意那件事，我的答案是没有，不过，说不定算是有点关系。在电话里不好说。」

「就算还放不下那件事，我认为也很正常。对当时只是高中生的我们来说，那太沉重了。」

在手机电子讯号的另一端，水泽出声附和。

「是啊，特别是三岛学姐，那件事说不定甚至改变了她的人生。」

「毕竟学姐的责任心和正义感都特别强。三岛学姐后来会当警察，搞不好那件事就是起因。」

「我认为就是这样。学姐一开始明明说想和我一样找设计相关的工作，结果最后改考法律系，毕业后又进了警校。」

史郎迟疑了片刻，决定还是趁这个机会问清楚。

「水泽，你当时跟三岛学姐在交往吧？高中毕业后，我一直觉得不好开口就没问，你跟学姐后来到底是怎么样了？」

「我们并没有闹翻，只是两个人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方向，自然就渐渐有了距离。现在就是普通朋友，偶尔还是会讲电话。」

「这样啊……」

关于这件事，史郎没再多说什么。

他重新调整好情绪。

「——我知道了，就约吧。还是你们三个一起来我店里？都好久没来了。我也想让你们看看改装后的新店面。」

「好耶。那我先去问学姐和周。好久没全员到齐了，真叫人期待。」

这成了史郎与水泽最后一次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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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泽从自家公寓的阳台坠落身亡，是在四天之后，十月二十日的事。

丧礼在他过世的两天后——十月二十二日举行。没能参加前一晚守夜的史郎，当天早晨换上黑色丧服，在关好的店门贴上写着「临时公休」的致歉公告，离开家里。

外头正下着雨。十月也步入下旬，空气中透着凉意。

水泽独居的公寓位在东山区，靠近知名的八坂神社及只园的热闹街区，史郎也曾造访过那里一次。

水泽的丧礼在他老家所在地西阵的生命礼仪会馆举行。西阵这个地名并不是行政区的名字，而是大家对于上京区到北区这一带的称呼。是西阵织发祥的地方，现在也依然是纺织业聚集地。

水泽曾提过他父亲也是西阵织的师傅。史郎从高中时就想，水泽的艺术美感，特别是对于色彩的敏锐度，或许多少也是受此影响吧。

史郎踏出地铁站后，在滂沱大雨中步行抵达会场。他在门口甩掉伞面上的水珠，把伞收好。会场中沉重而压抑的空气，加上突然痛失好友的打击，交织出一股令人几乎要陷入忧郁的气氛。

史郎走进大厅，由于他在仪式开始时间前略早抵达，到场人数还不多。

「榎本，你来啦。」

一位穿着黑色丧服的瘦削女子走近。

「三岛学姐，好久不见。」

史郎打招呼。

高中时一头黑长发的三岛玲子，现在剪成了俐落的鲍伯头。

当时，爱慕她的高中小男生多到两只手都数不完，史郎也是其中之一。

「……学姐，你还好吗？」

史郎的声音低了下来，玲子挤出笑容，点点头。她胸前的珍珠项链在大厅的灯光下闪耀着光泽。

「我毕竟是京都府警的刑警。不先把分内的事完成，我也没那个心情静下来感受悲伤。」

她这么回答，眼神里却流露出淡淡的忧伤。又有一人从三岛学姐身后走出来。

那是戴着黑框眼镜的日比野周。他选择黑框眼镜，想必是为了搭配丧服。史郎知道他平常都是戴更俐落有型的名牌眼镜。

「对了，我有看到电视。在我回京都前，东京也是有播的。标题是『全国知名升学补习班之超级名师特辑』。超级名师耶，你很厉害嘛。」

周在京都市内首屈一指的升学补习班「明星讲座」当老师。

前阵子，某家民营电视台前去采访，听说那段影片在日本全国播放后，想报名的学生急遽增加。

「没啦。就只是他们碰巧在我值班时来采访而已。当然，还有因为学生们热情推荐啰。」

分不清他是在谦虚还是在自豪。即使懂得看场合说话，身上依然散发出「这点小事根本没什么」的自信神采，就是周的一贯调调。

「要是加上水泽，从前插画研究社的四人组就全员到齐了。」

玲子叹了口气。

「是啊。原本说好今天要四个人聚一聚的……没想到今天居然变成提议碰面的水泽丧礼日……如果情况不是这样，史郎，我原本想好好听你讲转换跑道的心路历程。」

「水泽也是那样说。」

四人一起碰个面这件事，周应该是由水泽直接联系的。前几天才讲过话的朋友忽然就离开了，这种隐隐作痛、失去了什么的内心空荡感受，他跟史郎应该是一样的吧。

三人顿时陷入沉默。

回过神，大厅里的人愈来愈多。这些人应该都和水泽有或深或浅的交集，其中也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几位高中同一届的同学。

现场没见过的人和明显属于不同世代的年长者也很多，他们应该是亲属或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吧？

因为是丧礼，每个人身上都理所当然地穿着黑色的丧服，抹去了各自的风格，看不出原本的性格或职业。

彼此相识的人围成小圈圈，低声窃窃私语着。史郎从这个情况察觉出表面下的暗流汹涌。

水泽是自由插画家，很受年轻世代欢迎，听说他最近也开始绘制给小朋友看的绘本，插画和故事皆博得好评。不难想像他身为一位插画家，目前正是一帆风顺的时期。

正因如此，面对他的忽然离世，今天前来的人似乎都难掩困惑。

——又不是小孩子，一个成年人正常过着日子，怎么可能会突然从高楼层的公寓摔下来，没道理吧。

——听说他是插画家？这行业竞争很激烈啊。他的压力应该也不小……

最后，当「自杀」这个词刺进耳朵时，周终于忍无可忍，「啧」地咂舌。

「周……」

史郎伸手搭上好友的手臂使眼神。

「啊，不好意思。」

「坠楼身亡」这个词，带有这是一起意外的含意，但既然三岛学姐和一票警察都采取行动了，就表示目前仍在搜查阶段，尚未厘清这到底是意外、自杀，或者有命案的可能。

这时，一对年纪相仿的男女走近。

「周？旁边这位是不是高中时读A班的……」

其中那位女子客气地主动搭话。

她的大波浪中长发编成辫子在脑后盘起。要不是身穿丧服，她是一位气质华贵，与那张和善娃娃脸非常相衬的亲切女子。

「我是榎本史郎。你是……姬川？水泽的童年玩伴？」

高中时经常和水泽结伴行动的姬川美奈子。水泽以前总说她是童年玩伴，但史郎当时就看出来了，姬川应该喜欢水泽。

「小姬，毕业后就没见过了耶。」

周轻松地打招呼。他和美奈子当时应该是同班。顺带说明，史郎他们那所高中，三年都不会换班级。

「我现在从夫姓，改姓实相寺。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一个小孩的妈了。」

她这样说，举起手机给周看待机画面。

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跨坐在大只马布偶上，脸上略带羞怯地笑，注视着镜头。

「好可爱。」

「我都不晓得。恭喜你。虽然今天场合好像不太对。」

周和史郎小声祝贺。

美奈子也向玲子点头致意，彼此笑了笑。

「我还是没办法相信，水泽竟然死了。」

和美奈子一道过来的男子主动开口。是史郎和水泽的同班同学—远藤治树。

「远藤，你跟水泽也是童年玩伴，对吧？你俩跟小姬三个人当时超要好的。」

史郎记得几年前的同学会见到他和水泽时，他说自己在京都的中监文艺出版社工作。

「我现在是约聘员工，不过只要再努力几年，应该就能当上正式员工了。」

史郎还记得他当时这样说。

几人感受到周遭人声变得嘈杂，一看过去，身着袈裟的僧人正踏进会场门口。

「好像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玲子的这句话，让五人怀着肃穆的心情朝丧礼会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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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结束，吊唁宾客在向遗族表达哀悼之意后，逐一离开会场。

三岛玲子走近几位还留在现场交谈的宾客，告知自己是水泽高中社团的朋友，同时也是京都府警的刑警后，主动提出邀请。

「各位，如果你们待会有时间，要不要找家店坐坐，一起怀念一下水泽？我也想听听看水泽旧识的看法。」

那些吊唁宾客脸上流露出混杂着不安的好奇神色。

站在史郎旁边的周，询问美奈子和远藤。

「我跟史郎要去，你们两个呢？」

美奈子表情僵硬。

「这个意思是，学姐要以警察的身份问话吗？水泽是被杀害的吗？」

「我们是不希望这样想，但按照学姐的说法，现在仍没办法否定自杀或他杀的可能。」

史郎回答。

「这样啊，虽说是坠楼身亡，但警方还是必须厘清是否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远藤这样小声嘀咕后，又说：

「我要去。」

「那我也去。我想知道水泽发生了什么事。」

美奈子的眼神很认真，足以令人察觉她对水泽的心意或许并非只存在于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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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和跟在三岛身后的其他两位吊唁宾客，一起进入距离会场走路大约十分钟的咖啡厅。

那是一间有庭园的独栋咖啡厅，三岛似乎有事先订好位，七人立刻被带到二楼包厢。

史郎等人从未见过的那对男女吊唁宾客，似乎与水泽有工作上的往来。

众人点的咖啡和红茶上桌，大家暂时喘口气后，三岛便向初次见面的两人介绍起史郎他们。

「其实，我们跟过世的水泽高中同校。他是我在插画研究社的学弟。」

三岛先说完，史郎跟周也一一自我介绍。

「我叫鹰野浩市。」

不久后，一位初次见面、年龄乍看落在五十五岁左右的男子，礼数周到地向每个人都递出名片。

「水泽自立门户前，是在我的设计工作室工作。他离职转自由接案大概是在五年前，不过他现在偶尔也会跟我联络……我认为他是个人才，未来还有大好发展，太可惜了。」

鹰野叹了口气。

「我在一间名叫『楠出版』的出版社工作，名字是香月绿。」

另外一位首次会面、年纪约二十几岁的娇小女子这么介绍自己。

楠出版，主要是在出版绘本和儿童文学这类给孩子们看的书籍，公司位在京都市内。

「香月是水泽最近出版的那本绘本的责任编辑喔。」

远藤补充说明。

「什么啊，远藤，你原本就认识香月小姐？」

周一脸诧异地眨眼。

「对，我跟远藤先生虽然在不同出版社，但公司都在京都，有时会在大奖的颁奖典礼上遇到——我们也曾和水泽老师一起去喝酒。」

香月垂下目光地说道。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史郎注意到她眼睛下方浅浅的黑眼圈。神色显得相当憔悴。

听说水泽的绘本大受好评，出版不到一个月就再版了。她心里悲伤自是不必说，而作为责任编辑，失去这样一位前途光明的作家，无疑也是一大打击吧。

「香月小姐，谢谢你今天过来。」

三岛似乎也认识她。她向香月道谢后，又重新转向所有人。

「水泽的事，真的很遗憾。警方目前还在调查，我个人认为有可能是自杀。」

现场顿时安静了，一道声音打破短暂的沉默，是香月。

「……可是我觉得，水泽老师不是自杀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鹰野询问。

「其实，我是第一发现者。」

香月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清晰地说。

众人纷纷惊呼出声。

「香月小姐，现在还没有断定是自杀，而且这算是侦查资讯，不太适合……」

三岛语调沉稳地出声制止，香月侧眼瞥向她，说道：

「不，三岛刑警。」

香月轻轻摇头。

「晚点在谈话过程中，在场所有人应该也会知道的。」

「……我明白了。毕竟当时报警的人，也是香月小姐你。」

两人之所以认识，是因为三岛已经针对发现遗体时的情况，对香月做过笔录了吧。

史郎也哑口无言。那么，她亲眼看过水泽坠楼身亡后的遗体了？她肯定受到很大的冲击。

「那你应该吓到了吧。」

鹰野语带同理地说。

接着美奈子也开口了。

「那个——你看到时一定很震惊，我还问你这种问题真的很抱歉。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水泽为什么会死？香月小姐，既然你亲眼看过现场，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状？」

「美奈子。」

远藤叫她的声音中带有几分责备意味。

「可是……」

美奈子眼里含着泪水。

「没关系，我懂你的心情。我也向三岛刑警说过了，前几天，我跟水泽老师约好要去拿最近出版的那部绘本原画，所以才会过去。水泽老师都待在家里工作，我平时就常过去拜访。」

当时刚过晚上八点不久，但香月按门铃都没人应门，就试着转动把手，没想到门没锁。

水泽之前偶尔也会因为太投入工作没听见门铃声，所以香月脱完鞋，就边说「打扰了」边走进他工作的书房。

一进去，香月就惊愕地愣在原地。原本熟悉的书房，此时不管是木板地面或桌面，毛笔、笔等各种文具和纸张简直像被乱扔过一般四处散乱。房间的主人不见踪影，叫他也没人回应。

香月才想到他说不定在客厅，就瞥见书房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是敞开的，窗帘正随风飘动。

香月心想「不会吧……」害怕地走到阳台往下一看，一个人倒卧在公寓的中庭。

「我吓到脑中一片空白……惊慌失措地报警叫救护车。但在警察来之前，我根本完全无法思考……所以我其实也不晓得水泽老师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啊……」

美奈子泄气垂下双肩，香月以眼角余光看着她，手抱住头。

「当时那个画面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从那天起，我几乎都没办法睡觉。」

史郎很同情她，却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合适。

过了一会儿，香月似乎冷静下来，表达出自己的看法。

「……抱歉。不过，书房乱成那样，水泽老师很可能和谁打斗过。我没办法接受自杀这种说法。」

「当然，关于那一点，散乱四处的画具已全数扣押，目前正在检验，不过——照我的经验来看，自杀前由于精神错乱，失控破坏周遭物品的案例也不少。」

三岛学姐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着，语气中却流露出一丝悲伤。

「我身为水泽的朋友，也不认为他是那种会自杀的人。所以，不管什么事都好，如果各位最近有和他联系，请把知道的全告诉我。」

三岛环视众人，深深一鞠躬请求。

「我明白了。如果能帮上忙，我很乐意。」

出声回应的是水泽以前的上司鹰野浩市。在他率先表态后，众人也纷纷表示愿意帮忙。

「谢谢。那我们就立刻开始。警方扣押了水泽的手机，各位的名字都有出现在通话纪录上，所以——请大家各自描述一下最后一次和他通话时的情形。」

第一个回答的是周。

「我是在六天前，十月十六日，久违地接到水泽打来的电话。」

跟史郎和水泽谈话是同一天。

「我们先分享了彼此的近况，然后约好插画研究社的四个人最近要聚会。这件事，学姐和史郎也都知道。」

「他说得没错。其实我们本来就是约今天要碰面的。」

史郎补上一句。

「当时水泽说话的语气很正常，完全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我是四天前的十月十八日晚上，大约七点左右和水泽通电话的。」

美奈子边说边举起手。水泽坠楼身亡是在前天二十日的晚上，所以，美奈子是在两天前和他交谈的。

「大约一周前，水泽寄给我一本绘本，还附上一封信说：『抱歉最近太忙，这么晚才给你。我大概两个月前出了绘本，拿给你小孩看吧。』我记得，书名好像是《幽灵侦探团》。」

「是《妖怪侦探团》。」

出版社的责编香月出声纠正。

「对、对。其实我小学就去学画画，也画过一阵子插画。当时水泽看了我的作品称赞我『画得不错耶』，然后他也对插画产生兴趣，开始拿起画笔。起初，我还教过他一些绘画技巧喔。」

美奈子露出怀念的神色微笑。

「我想是因为有过这段回忆，水泽才会把他第一次画的绘本送给我。我小孩也非常喜欢……所以我才打电话向他道谢，顺便告诉他感想。」

「当时水泽的情况如何？」

听见三岛的问题，她如此说道：

「听起来似乎不太有精神……他在跟我讲话时，感觉心不在焉的。我想说他可能是工作太累，自己挑错时机打电话了，所以当时没有讲很久我就赶快挂电话。」

美奈子咬了咬嘴唇。

「如果水泽是自杀——如果当时我可以听他倾诉烦恼的话……」

她的语气流露出一种都在死前讲到话了，却完全没能帮上忙的遗憾及自责。

「美奈子，这不是你的错。我来解释。」

打破那股压抑的沉默的，是水泽和美奈子的童年玩伴——远藤。

他说，水泽在出版童书后，开始对其他类创作也产生兴趣，有时会联系他请教一些事。

「那一天，水泽打电话给我。他过世前一天下午约两点左右。他说有事想找我商量，问最近能不能碰个面。我马上就明白他想聊什么。之前也听他稍微提起过。其实，水泽——」

远藤在这里打住，和同在出版业的香月交换了一个眼神。香月轻轻点头。她那个举动看起来像是在说，这种时候告诉现场所有人事实也没关系吧。

「其实，水泽被怀疑抄袭别人的画，他很烦恼。我们约好周末要碰面，结果在当面谈之前他就过世了。」

美奈子瞬间愣住，众人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水泽当时说想找我们商量的，说不定就是这件事。

史郎如此猜想。

依照远藤的说法，大约一个月前，社群媒体上有网友在传，水泽出版的绘本《妖怪侦探团》最后一页的插画，与知名摄影师龟田丈太郎拍摄的相片极为相似，而且这消息转眼间就扩散出去了。那张相片曾在大约半年前，于东京举办的摄影展中展出。

「水泽也有找我商量。我是他的责编，这是当然的。」

香月也附和远藤的话。

「这件事我第一次听见。」

三岛皱眉。

她明显表露出对于香月在做笔录时没提及此事的不悦。

「抱歉。我当时很慌乱，而且，我完全没想到那件事会跟他坠楼身亡有关系。」

「你这话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我不认为这件事有让他烦恼到可能选择自杀的地步——水泽处理此事时极为冷静。连原本该全力协助的我，都觉得他非常可靠。」

「水泽被怀疑抄袭的是绘本的哪个部分呢？」

史郎提出疑问。

香月打开包包，取出看来是随身携带的绘本《妖怪侦探团》，在众人面前翻到最后一页。

上头的插画，令人联想到日照强烈的盛夏蔚蓝晴空般的靛蓝色夜空上，有无数颗金色星星闪烁其中，在这个背景前方，是几位少年的剪影。仔细一瞧，那又深又浓的蓝色天空本身就蕴含了微小的金色粒子，正闪闪发亮。

「另一方面，这是龟田摄影师的相片。」

香月接着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把貌似摄影展手册的彩色相片展示给大家看。这张图也是几个人影出现在傍晚时群星闪耀的夜空前。只不过，那剪影令人想像的是长版异国民族衣裳，看起来应该是中东一带的风景。

比对两者后，构图确实是很像。

「不过，在我看起来就只是碰巧相似而已。」

「是啊。这种构图不是很常见吗？」

盯着手机萤幕的周和史郎，异口同声地说。

「水泽老师当然是很愤慨地强调，他没有抄袭，这是他自己的原创。」

香月想找龟田丈太郎本人讨论，而向摄影展的主办单位询问他的联络方式，打了好几通电话也发了几封电子邮件，却完全联系不上他。

那段期间，在社群媒体上，抄袭事件被当成事实一样传得沸沸扬扬，水泽也因此承受了大量恶意中伤。煽动网友大力抨击的，几乎都是同一个帐号。

「龟田老师终于联系我，是在水泽过世的前两天，十月十八日的早上。老师并没有动怒，先前一直联络不到人是因为他去了国外，加上那阵子很忙碌的缘故。他说他原本就不太关注社群媒体，没想到会引发这么大一场骚动。」

香月先为局面演变成这样向他道歉，再坚定表示，经网友这样一说，感觉上确实是有相似之处，但创作者水泽本人发誓绝对没有抄袭，水泽和出版社都为这场骚动深感困扰，虽然对龟田老师很抱歉，但希望双方可以讨论一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龟田事先看过水泽的绘本了，当时也回应：「我也不认为有抄袭。」

「老师主动提议要在社群媒体上清楚表明他的看法，也同意我们在出版社官网放上同样的文字。我向老师道谢后就挂上电话。我想马上告诉水泽老师这件事，随即就拨电话给他。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跟他通话，同样是十月十八日的早上十点半左右。水泽老师应该是放下心中大石吧，他当时真的很高兴。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说话的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听起来有点疲惫——但我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香月咬住下唇。

「明明龟田老师的声明在网络上公开，网友抨击的力道也减弱了……」

史郎在脑中整理时间顺序。

记得美奈子也说在同一天——十月十八日的傍晚，打电话给水泽，那时他不太有精神。隔天十九日，远藤接到水泽的电话时，他也说了「我有事想找你商量」这种暗示自己有烦恼的话。

不过，在那之前和水泽讲到话的人，都认为他表现得开朗坚强。

这就意味着，从史郎和周与水泽讲话的十月十六日起到十八日之间——也就是十七日前后，应该发生了什么令水泽感到沮丧的事吧。

史郎陷入沉思，设计工作室的水泽前上司鹰野侧眼看他，开口说：

「我也不认为水泽会抄袭别人的作品。他不是那种人。他在我公司时，就非常坚持要追求作品的原创性。而且他又具备无人能及的色彩敏锐度。」

这么一说，史郎想到一件事。

「他高中在社团时也一样喔。水泽特别偏爱日本传统色彩，还认真研读了各种色彩的名字，在自己的作品中大量采用传统和色。」

听了史郎的话，周也点头附和说：

「没错。我记得我们在讲『暗绿色』时，那家伙都是讲『莺色』。」

「这样说起来，水泽以前也曾在向客户说明作品时，拿出传统和色的色票对照。我认为他是希望透过把作品色彩与传统和色名称连结的方式，做出更细致、意图更明确的色彩呈现。」

鹰野微笑着这么说完，又转向三岛。

「再来是电话的部分，其实大概十天前，我跟水泽碰巧在只园偶遇。那是他辞职后我们第一次碰面，所以是相隔五年了。我们都在工作结束回去的路上，就直接去喝几杯。我听他讲了很多辞职后发生的事——就说：『看起来你转自由接案发展得很顺不是吗？』结果他苦笑着回：『没那回事，说不定别辞职比较好。以前，在某种层面上，我是受到公司的羽翼保护。』当时我以为他这样说是因为顾虑到我的感受，就没有进一步追问，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心中说不定挂念着遭到中伤的事。我很后悔当时没继续追问他为什么那么说。」

「不好意思，我稍微有听说过，贵公司在水泽辞职后似乎业绩大幅下滑。他对公司来说果然是一名相当重要的战力吗？」

三岛问道。

「当然。他辞职是公司的巨大损失。我们公司主要是在绘制社群网络游戏和游戏机游戏的角色及背景插画，合作伙伴里有许多客户都会说『希望请水泽绘制』，指名要他。从结果来看，那些人脉全跟着他走了——站在公司的立场，我是很希望水泽继续上班的。」

鹰野脸上浮现苦笑。

「不过，自立门户在这一行很常见——对了，他打电话给我是在碰面那天的两天后，十四日。他打电话是来谢谢我，他说那天和我聊过之后，他想起从前，找回了初心，今后也会以自由插画家的身份好好努力。」

鹰野最后没忘记补充，业绩下滑只有刚开始那阵子，现在已经又回升了。

「接下来，还没说的是榎本，对吧？你——这样呀，你也是和日比野在同一天，跟水泽聊到要四个人聚一聚的事吗？」

「对啊。自然而然就聊到那了，不过我原本是有事找水泽才打电话的。但我想那件事跟案子应该没什么关联。」

史郎露出稍感抱歉的神情。

「大概半年前，水泽请我帮他送修钢笔。那枝钢笔最近送回来了，我在十二日寄给他。所以十六日那天，我打电话去问他写起来的手感如何？」

「水泽是把工作用的笔送修了吗？」

听见三岛学姐的问题，史郎摇摇头。

「不是，钢笔原本就是拿来写字的。水泽一直勤于亲笔写字，我想应该是用在写信或写记事本上。工作用的应该是其他枝才对。」

「我没听说过钢笔要修理，而且还要花上半年？到底是送到哪里去修理了？」

美奈子问道。

「德国。」

四周抛来难以理解的目光，史郎没放在心上，继续往下说明。

水泽特别爱用德国百利金出品的SOUVERÄN M800这款钢笔，但半年前他不小心让笔掉到木板地上，握位的金属环裂开了。

那一枝是他心爱的笔，他哭丧着脸来问史郎有没有办法修理。史郎告诉他，只能寄回百利金总公司请他们更换金属环，并与德国那边联系，安排修理事宜。史郎也有先告知水泽，在付完修理费和手续费后，接下来就只能耐心等待笔送回来。水泽也表示可以接受。

史郎回想起当时水泽高兴地说「写起来超级滑顺的」时的语气。

「水泽原本就是与其买很多便宜货，宁愿买一、两样价格高但品质好，能用很久的物品的那种人。顺带说明，水泽的那枝SOUVERÄN M800，是极为讲究的传统活塞上墨式钢笔。」

钢笔大致可分为卡式、吸墨器式和活塞上墨式三种。

卡式只要将装有墨水的墨水管直接插入钢笔笔杆内，即可立刻开始书写，携带也很方便。吸墨器式要在握位装上吸墨器，再从墨水瓶中吸取墨水使用。活塞上墨式不需要另外装吸墨器，只需将笔尖浸入墨水中，旋转笔尾的吸墨旋钮，就能直接将墨水吸入笔杆。在握位设有墨水视窗，方便确认笔内的墨水剩余量。

对于钢笔爱好者来说，亲手为活塞上墨式的钢笔注满墨水，这一连串过程是至高无上的幸福时光。

「史郎，难怪他跟你合得来。从我眼中看来，他就只是个比爱好者更痴狂的文具控而已。」

周笑着调侃地说道。

「文具控可是很讲究的喔。周，你要不要也像水泽一样，拥有一枝自己的钢笔呢？」

「所以咧，你是要叫我在你店里买吗？」

史郎没理会周的吐嘈，转而询问水泽的责任编辑。

「香月小姐。有件事我有点在意，你发现水泽时，有在书房里看见他那枝SOUVERÄN M800吗？」

那枝笔他总是随身携带，现在是在哪里呢？丧礼时史郎小心翼翼地问过他的家人，他们说书房里的物品全交给警方了。

史郎挂心的是，水泽是带着SOUVERÄN M800一起坠楼的吗？还是把笔放在房间某处了呢？

听说水泽那间公寓已经进入鉴识作业，所以与其问香月，其实应该是问三岛更快。这一点史郎也明白，但三岛学姐大概不会透露搜查情报。

「对不起。我，对钢笔品牌不太熟悉……」

香月似乎有些为难，话说得迟疑。

「那枝钢笔长这样。」

史郎拿出自己手机滑了一会儿，把拥有优美蓝条纹的SOUVERÄN M800的相片给她看。

香月一直盯着萤幕瞧，似乎在核对自己的记忆，接着肯定地说：

「如果是这枝钢笔，就在他书房的桌上。旁边还摆着墨水瓶跟白纸。」

「等一下。」

周对香月的话有了反应。

「桌上摆着钢笔和墨水瓶，而且还有白纸——那不就是留下了遗书吗？」

众人纷纷轻声惊呼。

「不，不是。」

香月慌张否定。

「纸是空白的。」

「那，墨水是哪种墨水？我想水泽因为工作的缘故，除了蓝色和黑色以外，应该还有各种颜色的墨水，香月小姐，你知道你看见的那瓶墨水是什么颜色或哪个厂牌的吗？」

史郎问。

墨水瓶的瓶身上通常都会贴着印有颜色及厂牌名称的标签纸。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不过，香月当时多半只是瞥一眼水泽的桌面，就像她自己说的，在发现遗体后，她惊慌失措，根本顾不到其他事，所以照理说她大概不会记得这种细节才对。史郎知道自己这样问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怎知她的反应竟出乎意料之外。

「桌上那瓶墨水是，能条化学工业的『怀旧蓝』。」

看见香月稀松平常的态度，史郎惊愕出声：

「你好厉害。才看一眼，居然就记得那么多资讯。」

「啊……不是的。因为那是用在绘本最后一页插画上的特殊色墨水，所以我记得。」

「原来如此。」

就算是这样，看来她的记忆力似乎相当出色。

只不过，听说这一类人，不愉快的记忆往往想忘也忘不了，那些场景时不时又鲜明浮现脑海，有造成二次伤害的风险在。实际上香月才刚说过，水泽遗体的画面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中，让她饱受失眠之苦。

「谢谢你，香月小姐。因为你，我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史郎道谢后，香月愣住，似是不了解史郎的话中含意。

「水泽，原本是想用自己珍爱的钢笔和有特殊回忆的墨水来写什么呢？该不会真的是遗书？」

美奈子神情悲伤地道出自己的猜测，而远藤好似赞同般接着说：

「说不定他原本是打算写遗书，结果心情混乱到连写都写不出来，才留下空白纸张冲动地跳下去。再说，房间也有被失控弄乱的痕迹。」

「不，不是那样喔。」

史郎果断地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榎本，怎么了？」

三岛问。

「水泽不可能拿SOUVERÄN M800来用怀旧蓝。香月小姐刚才描述的桌面状况，明显不自然。很可能是水泽以外的人故意布置成一副要写遗书的样子。」

大概是察觉到谈话内容开始朝严重的方向转弯，三岛以外的所有人全都露出不安神情看着史郎。

「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这种事？」

「那瓶墨水——怀旧蓝，跟普通的染料墨水不太一样，一般称为『闪粉墨水』。」

听了周的发问，史郎开始说明。

闪粉墨水里有加进细微颗粒，这些微粒只要照到光就会反射出银色或金色璀璨光辉，拿来写字或画插画，可以营造出华丽感。刚才香月说「特殊色墨水」，八成就是指「里面有闪粉」的意思吧。

墨水主要分成非水溶性颜料墨水及水溶性染料墨水两种，而染料墨水由于其性质，会用在钢笔或插画制作等方面。

至于怀旧蓝，是在蓝色调的染料墨水中加进金色微粒。那些颗粒通常都会沉淀在墨水瓶底部，使用时需要摇晃瓶身，先让颗粒均匀混进墨水后才吸墨，但在钢笔里面当然也会沉淀。

活塞上墨式的钢笔要换成另一种墨水时，必须先把里面清洗干净。说是清洗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把笔尖浸到杯子里的清水就行了。钢笔用的染料墨水会溶于水，所以墨水会溶解在水里流出来。水因墨水变混浊后，再换上干净的水，一直重复这个动作直到没有墨水溶出为止。通常，大概只要浸在水里几个小时到一个晚上就够了。

不过，像怀旧蓝这种闪粉墨水，就算清洗干净钢笔里还是会残留闪粉，可能会和新吸入的墨水发生预想不到的化学反应而损害钢笔内侧，也可能闪粉本身损伤到细致的笔尖。

「所以，不把这种墨水用在高级钢笔上是一种常识。毕竟也有玻璃笔或毛笔这类可以放心使用的替代品。水泽对文具了若指掌，这种事他当然晓得才对。」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也就是说，他珍爱这枝钢笔到甚至愿意花上半年寄去德国送修，不可能用风险这么高的墨水，对吧？」

周用中指推了推眼镜框，说出超乎史郎预期的爆炸性发言。

「某个不熟悉墨水或钢笔的人故意布置成这样——说不定水泽就是被那家伙杀害的。水泽因为某个理由和那家伙发生争执，双方动起手来，因而丧命或昏过去。凶手见状，想到要让水泽看起来是自杀，就把他搬到阳台丢下去。」

鹰野像要提醒周一般说：

「等一下。桌上的状况确实是不自然，可是这也不足以成为水泽坠楼时，房间里有其他人在场的证据吧？」

「鹰野先生说得对。更何况推测到水泽是被那个人杀害这个地步，这只能说是想像。」

三岛也表示赞同。

两人说得想必都没错。

可是，现在既然知道桌上的东西是水泽之外的某个人摆设的，那就一定是那个人故意把场面布置得看起来像水泽打算写遗书的模样。于是远藤和美奈子的思考自然就被引导到那个方向上了。毕竟，除了杀人凶手，谁会有必要这样故布疑阵？

史郎认为周的推理应该是说中了。只是还差足以支持这个说法的证据。

史郎转向香月，问道：

「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他伸手指向刚才一直摆在桌上的绘本《妖怪侦探团》。

史郎接过书，再次翻开最后一页。

「香月小姐，你刚才说用了怀旧蓝的是这个背景颜色——傍晚时天空的部分，对吧？」

史郎指向细微金色颗粒闪耀的深蓝色天空。

「而且从笔触来看，水泽应该是用玻璃笔来画这张图的轮廓吧？」

「真厉害，你说中了。」

香月双手并拢佩服地说。

按照她的说法，水泽在画这本绘本时尝试了新的呈现手法。完全不用水彩或广告颜料，彩色部分全使用染料墨水。

另外在画笔上，比起画漫画或插图时常用的圆笔尖或G笔尖，主要采用可以长时间书写，可凭借绘图时的角度及墨水残量来画出独特浓淡或渐层效果的玻璃笔。顺带一提，最近也有许多插画家及绘本画家是使用插画专用软体，光靠电脑来绘制作品，但水泽依然坚持亲手描绘作品。

「难怪，我就想说他的用色很独特。像是这里，你们看，这种漂亮的红色我从未见过。」

美奈子接过史郎手上的《妖怪侦探团》，指着另一页叹息。

「墨水基本上没办法像颜料那样混色，只能用单色来画。各家厂商为打造出独特色彩现在竞争相当激烈。目前市面上流通的墨水，光红色系就有上百种喔。」

史郎说。

设计工作室的鹰野点点头，这方面他想必也很清楚。

「这不就代表，水泽的书房里会有超多瓶彩色墨水吗？」

「没错喔。彩色墨水的话，在事发当时书房里敞开的柜子最下面抽屉里有很多。」

「大概有几瓶墨水呢？」

「这个嘛……我想起码超过五十瓶。形状和大小各异，种类很多。」

听见香月提供的资讯，史郎不禁点头，向三岛学姐说：

「现场状况我大概掌握住了。从怀旧蓝和钢笔的特性来看，很明显，把钢笔和墨水瓶，甚至是白纸放到桌面上的，并不是水泽。既然如此，只要调查怀旧蓝墨水瓶上的指纹，就知道凶手——就算还不能这样断定，至少可以知道可疑人物是谁了吧？」

「指纹这一点，目前正在调查。」

三岛回答。

「不过，要是凶手把指纹擦掉，不就不知道是谁了吗？」

周提出问题，史郎边点头边环顾众人。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布置水泽桌面的那个人，为什么会从五十瓶以上的彩色墨水中，选了怀旧蓝那一瓶呢？」

「谁知道，应该是碰巧吧？」

远藤出声说。

「不，如果按照周刚才的推理去想，那个人在杀害水泽后，立刻就想到要伪装成自杀的话，那么理由就不难猜想了。」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史郎身上，等着他说出答案。

「选出怀旧蓝的并不是凶手，而是水泽本人。我认为水泽可能是在和凶手争执的过程中撞到头——反正就是陷入濒死状态时，从柜子里抓出怀旧蓝的墨水瓶。然后，他就昏过去了。凶手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图，肯定很困惑。只是，尽管不知道缘由，他认为保留原样可能会出问题。他怀疑这个墨水瓶是水泽死前留下来的讯息，里面可能藏有线索，只要被了解内情的人看见，自己的罪行就会暴露出来。凶手着急地想：自己看不懂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要放回原本的柜子抽屉里吗？——不对，会不会其实这就是一个故意要让自己放回去的陷阱？——他看向抽屉，里面交杂摆放着各种厂牌的墨水，形状和大小各异的瓶子有五十个以上，密密麻麻地塞在里面，根本看不出水泽拿出来的那一瓶原本放在哪里。要是墨水的摆放其实有规则存在，事后遭到调查时就会被看出有异状，说不定会暴露出这里曾有另一个人在场的事实。接着，凶手灵机一动，只要用这瓶墨水改写死前讯息，让不管谁来看都一眼就能明白、又不会害到自己就好了。」

周接下去说：

「换句话说就是，凶手把充当死前讯息的那瓶怀旧蓝，布置成只是为了用来写遗书的工具吗？把钢笔和纸跟瓶子一起摆到桌上，让纸保持空白这点很聪明。凶手要是写了假遗书，笔迹八成会露出马脚。就像刚才远藤说的一样，这样可以让警方认为水泽原本是想写遗书，结果什么都写不了，东西摆着就跳下去了。别说是于己无害，如果要伪装成自杀根本是太方便了。他让房间维持着和水泽动手后物品散乱一地的模样，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吧。实际上，学姐，你刚才也认为有可能是情绪失控的水泽自己弄乱的不是吗？」

「我只是说，有那种可能性而已。」

三岛微带怒意地瞪向周。

「对了，我认为钢笔要不是原本就在桌上，不然就是插在水泽胸前口袋，后来被凶手拿起来的。那间书房毕竟是用来工作的，要找出一张白纸也是轻而易举吧。」

史郎说完后，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沉默。就连方才还不认同杀人假设的鹰野，这下也一言不发地陷入沉思。

「那个……不好意思。」

打破沉默的人，是香月。

「案发当晚，我原本要去找水泽老师拿的绘本原画，还没有找到吗？」

她面朝三岛，小心翼翼地发问。

「上次做完笔录后，我问过负责辖区的警官了，目前好像还没看到。」

三岛一脸歉意地回答。

「原画，是指《妖怪侦探团》的原画吗？」

说水泽寄了绘本给自己的美奈子问。

这样说起来，香月刚才也说过，她是要去拿那些画才会造访水泽的公寓，结果变成了第一个发现遗体的人。想必做笔录时有被问到她去找水泽的理由，当时她就告诉过三岛原画的事了吧。从两人的对话可以得知，那些画现在去向不明。

香月点点头说：

「没错。《妖怪侦探团》是我负责的第一本书，对我来说也有特殊的意义。尤其是，我很喜爱最后一页星空那张图——我告诉水泽老师这件事后，他说要送我。他答应的时候说我随时过来拿都可以，他会放在书房，马上就能拿给我。现在却没有在那间书房里，这真的很奇怪。」

香月神色不安地注视着三岛。

「在水泽老师的丧礼后说这种话真令人难受，不过原画在哪里呢？该不会被那个凶手带走了……」

史郎小心翼翼地问：

「不好意思打个岔，香月小姐，你有看到水泽拿来画插画轮廓的那枝玻璃笔吗？笔身是和风设计，算是相当显眼。」

「咦？我想想看……」

香月摆出回想当时情况的样子，不过，她这么说：

「这样说起来，也没看到玻璃笔。我以前也曾在水泽老师工作时过来，当时我还心想他用的笔真美耶。但那一天好像没看到……只是东西散乱一地，说不定是被其他物品盖住了。」

听见这个回答，史郎也出声帮腔。

「学姐，警方有扣押一些水泽书房里的工具和其他物品，对吧？可以为了香月小姐再检查一次吗？如果可以的话，玻璃笔也麻烦问一下。」

「香月小姐的部分我可以了解，但榎本，你为什么对那枝玻璃笔这么执着？」

三岛问。

「那枝玻璃笔，以前水泽有给我看过——乍看之下看不出来，但那枝笔相当值钱。」

史郎进一步游说：

「警方也想搞清楚水泽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对吧？那枝玻璃笔和原画从现场消失了，不就代表有可能是一起命案吗？」

「我知道了。我来问问吧。」

三岛叹口气，拿起手机走出房间。应该是要去每层楼中间的阶梯平台，打电话给辖区警官或是京都府警询问吧。

「先不管那枝玻璃笔。」

周再次推了推眼镜框。

「刚才香月小姐说，说不定是凶手把原画带走了，这可能性很高不是吗？水泽的画，拿去网络拍卖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就算不能公然贩售，也可以透过一些不法网站的私下管道出清。」

「别这样，这样说太轻率了吧。」

周不断臆测时，远藤出声制止。

「不，那些原画——」

像是要盖过香月的声音般，鹰野以清楚详情的表情反驳。

「据我听说，原画连一日圆都不值喔。」

「咦？为什么？」

「那个，水泽有告诉过我。因为是用墨水画的，对吧？」

远藤和美奈子的声音交叠出不协和音，史郎用简单易懂的方式说明。

「水泽在绘图时用的染料系彩色墨水，优点是显色鲜明及渗透率佳，不过也会比其他画材更快褪色。所以为了保存原本的色泽，必须一上完色就要立刻扫描。」

「哦！原画的价值不如电脑图像，这跟一般的画刚好相反耶。」

周还没嘟哝完，三岛就回到房间。

「不好意思，香月小姐，你在找的那些原画，没有在警方扣押的物品中。我也直接问过负责现场鉴识的人员了，他们说没看到那样的画。」

「怎么会这样……」

三岛又转向史郎，对他说：

「不过，玻璃笔倒是有。是这枝吧？」

然后，举起手机萤幕。上面那张相片大概是由鉴识科传来的。这应该也算是侦查资料，应该是为了搜集证据才会给我们看吧。

手机里那张相片，是两枝收存在木盒里的玻璃笔。

笔身部分的设计很简单，只有沉稳绿及低调橙两色，如同和风蜡烛般没有图案。

史郎摇了摇头。

「这两枝笔也是好东西，但这不是水泽平时喜欢用的那枝玻璃笔。我想应该是预备用的笔。」

「扣押的玻璃笔只有这两枝。再加上香月小姐说的原画也没有——这就怪了。表示这两样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书房里。」

三岛稍作思考，接着说道：

「从刚才的谈话推测，水泽应该是平时工作上就会用那枝玻璃笔。香月小姐，你也看过他用那枝笔工作——榎本，当初是水泽直接拿给你看的，对吧？你记得具体的细部特征吗？等我回署里，会再针对这枝笔和原画详加调查。」

「我知道喔。毕竟水泽那时候可是洋洋得意地向我炫耀这枝笔，大肆夸赞了一番。」

史郎说的玻璃笔，是两年前京都的特殊玻璃制作所与东京都墨田区的江户切子note师傅合作制作的，与其说是文具，更应说是传统工艺品的高级玻璃笔。

注：日本的一种传统工艺，师傅以熟练技巧在双层玻璃表面进行雕刻，呈现出同时有着透明及彩色玻璃的双重结构，而双层玻璃之间，会随着切割线条表面有着奇幻着光影变化视觉效果。

笔长约十七公分，外观宛如水晶般透明，散发出高贵色泽的无色玻璃笔，笔身上雕刻着江户切子中具代表性传统图案之一「菊系文」。因为是由师傅一根一根手工雕刻图案，自开卖时就只在网络商店上接单生产。即便如此，订单依然如雪片般涌来，现已停止贩售。

「水泽的说法是，这已经算是一种艺术品了，外观华美自然不在话下，他还是第一次体验到这么滑顺的写感，写起来的舒畅感受简直是至高无上。」

三岛开口问：

「榎本。那枝笔看起来挺贵重的，大概要多少钱啊？六位数……还是七位数吗？」

史郎在那瞬间忽然一惊，然后热切地说道：

「这个啊，他是没讲价格，不过……应该至少七、八十万吧？我也一直很希望我们店里可以摆上一枝。」

「我知道了。谢谢——哎呀，已经这个时间了。」

三岛瞥了一眼手表，表示是时候散会了。

「谢谢各位今天提供有用资讯。在你们的协助下，我感觉应该有办法解开这起悲伤意外的全貌。」

「学姐，你说『意外』，表示你还是认为水泽是自杀的吗？」

众人一同起身时，周仿佛难以接受这个说法。

「虽然我们很伤心，但原画跟玻璃笔也可能会在其他地方找到。」

三岛用克制着情感的声音回答，然后就没人再开口了，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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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十点左右。

白天下了好一会儿的雨，现在已经停了。

京都市中京区，连路人都稀稀疏疏的鸭川沿岸，三条大桥附近。这一带，从几年前开始就因为非法弃置垃圾造成问题。特别是从一般路面下到鸭川旁平地的水泥阶梯及平台上，散落着空宝特瓶及便利商店便当的塑胶容器，以及装着这类垃圾的塑胶袋。

在路灯微亮的昏暗光线中，一个人影正拿着手电筒翻找垃圾，在寻找什么东西。没多久，那个人从垃圾中拾起一根细长棒状的物体。那东西在手电筒亮光的照耀下，闪动着晶璨光芒。

那个人把东西塞进斜肩包，踏着轻盈步伐正准备离去时，史郎一行人挡住了那人的去路。

「可以把你刚才捡的那东西给我看一下吗？远藤。」

三岛边戴上白手套边走近，从过度惊吓而僵住不动，连抵抗都没有的那个人他的包包里掏出一枝玻璃笔。站在旁边的史郎也探出身子看。

「错不了。这是水泽的玻璃笔——笔尖大概可以查出你的血迹。对吧？远藤。」

三岛观察着自己手中的江户切子玻璃笔。

「我们仔细思考过这枝玻璃笔被从现场拿走的理由。这跟原画不同，不太可能是想要换钱——玻璃笔这种东西，外观几乎都挺美观的，在榎本说出来之前，看起来现场所有人谁也不晓得这枝笔真正的价值，对吧？如果是这样，凶手为什么要拿走这枝玻璃笔呢？——这东西，好像不会缺角也不会破损，但由于笔尖很尖，挺危险的吧？大概是案发当晚你跟水泽起争执时，摆在书房桌上的这枝笔弹起来刺到你的手腕，或者是他为了防御在一瞬间用笔尖刺伤了你？不好意思。」

三岛抓起远藤的右手，将他衬衫的袖子卷高。手臂上贴着OK绷。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迫使你不得不处理掉这枝沾着自己血液的玻璃笔。」

她跟白天判若两人，话多了起来，气势凛然。

「藏叶于林吗——不过，这不会太随便了吗？这里不仅距离水泽的公寓很近，而且你丢弃这枝笔时，警方仍认为这件事他杀或自杀的可能性各占一半。要是断定为他杀，警方立刻就会发现玻璃笔没在书房里，着手寻找其下落才对。这个垃圾弃置场，八成会成为目标之一。」

听见周的疑问，史郎回答：

「不，我认为他这个判断十分妥当。毕竟房间里还有其他枝玻璃笔。我们会知道『有一枝江户切子的玻璃笔不见了』，是因为刚好水泽以前让我仔细看过那枝笔。香月小姐也说，她只是瞥见一眼。如果不是这样，警方照理来说会认为那些预备用的玻璃笔就是水泽平时工作用的工具，根本不会想到其实还有另外一枝。混进非法弃置的垃圾里丢掉，比起在丢垃圾的日子丢掉，反倒安全多了。」

史郎及周的声音里，比起计谋成功的得意，掺杂了更多的苦涩情感。

「你们三个串通好了……白天的那些，是在演戏吗？」

看来远藤到此刻，终于理解眼前的状况。

「对，为了引诱凶手出面。」

「远藤，我们在咖啡厅散会后，辖区几位警官就一直监视你。你大概一开始就丢弃那枝笔湮灭证据了，但今天先是从榎本口中听见那枝玻璃笔是值钱货，然后从我在咖啡厅时的态度看来，你又推测警方八成认定这件案子是自杀，于是你就放心了，决定立刻采取行动拿回这枝玻璃笔吧。幸好这枝笔看起来毫发无伤，上面也没有可以知晓原本购买者的序号。你认为等案子热度消退后，在网络上拍卖也不成问题吧？」

「对了，那枝笔值七、八十万日圆是骗你的。贵是真的贵，但大概八万日圆左右吧。」

史郎这么说，和三岛学姐交换一个眼神。

「学姐，在你问我『玻璃笔要七位数吗？』的时候，我心想，就算学姐你是门外汉，应该也知道区区一枝玻璃笔不可能要价上百万吧。所以我马上就意识到你是故意这样问的。」

「我就是想说，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听出我的用意。」

三岛微笑。

了解情况后，远藤一脸懊丧地撇嘴。

「为什么？为什么知道是我把水泽推下去的？」

「就是简单的消去法。虽然对你以外的其他人有些抱歉。」

史郎代表三人说明。

首先，因为职业缘故率先得知水泽坠楼身亡的三岛学姐，在巨大打击下依然掌握住现场详细情况，并判断这肯定是他杀。她能这么肯定，是因为留在现场的那瓶墨水「怀旧蓝」，隐含着只有插画研究社成员才知道的某个讯息。

三岛联络了史郎和周，隔天——也就是昨天，三人紧急碰面讨论。史郎和周也马上就领悟到那个讯息的含意——水泽不是自杀的。虽然不知道理由，但他肯定是遭到杀害。三人意见一致。

不过，要断定是他杀还缺乏物证，就当时情况来看，要锁定凶手也很困难。

「这时，榎本就提议，把来参加丧礼的亲友聚集起来问话怎么样？」

三岛说完后，史郎接下去讲：

「说不定可以获得目前还不明朗的资讯，更关键的是，水泽会让对方进书房，表示凶手是他认识的人。那对方也有可能来参加丧礼，如果有机会聊一聊，说不定有机会锁定对象。」

「然后，我们三个人拟好计划，分配各自的职责。对了，我是出击者。」

周这么说。

然后，在今天丧礼结束后，三岛获得搜查总部的同意，按照计划邀请宾客一起聊聊。

在丧礼前后，三岛向多位吊唁宾客自我介绍，周和史郎也假装不经意地在言谈间提及她是警方的人。他们猜想，如果凶手在现场，应该会想知道警方目前的搜查进展而跟过来。

然后，愿意参与的七个人在咖啡厅入座后，她为了让可能混在这些人里头的真凶放松戒备，故意表现得好像认为水泽坠楼身亡是自杀一样。

不过，其实警方是从命案及意外两个方向同时慎重进行调查。

还有，他们认为案发当晚香月原本要去拿的绘本原画，极有可能是凶手拿走的。

史郎不客气地说：

「就如同那时候周明明白白说的，凶手很可能是为了钱才偷走原画。但实际上原画完全没有价值。在四个人里面，鹰野先生、香月小姐跟美奈子小姐都知道这件事。不知道的只有你，远藤。」

远藤泄气地垂下双肩。

警笛声逐渐接近。

随后，远藤被送上警车，遭警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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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周的周二，是榎本文具店的公休日。

「店真不错耶。我有听说重新改装开幕了，但一直没时间过来一趟……」

「好怀念喔。奶奶还在时的回忆全都涌上来了。」

三岛学姐和周在高中时社团活动结束后都曾来访过。

史郎回想当时，开口说：

「刚好差不多是现在这个时候吧？插画研究社正忙着准备校庆的园游会。」

奶奶总会为了在社团结束后仍意犹未尽聊到很晚的这几个孩子，亲手准备京都风味家常料理。大家一边大呼美味一边大快朵颐，史郎见状都感到自豪。

「真的好好吃喔。奶奶的汤豆腐。里面还加了京野菜的壬生菜跟柚子，香气超迷人的。」

三岛学姐一脸怀念地轻声说。

「昆布高汤也是极品。而且奶奶还会做饭团给肚子饿得扁扁的我们吃。」

周接着说。

中午过后，在没有客人的店内待客区，三人再次到齐了。

两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放松不少，双肩也不再那么紧绷，这不光是因为换上了日常服装的缘故吧。自那之后过了一周以上，案情全貌几乎已全部明朗。

「汤豆腐我做不来，就用这个配茶吧。」

史郎在桌面放上手冲好的几杯咖啡跟京都知名点心「御所之宴」时，两人发出欢呼声。「御所之宴」是用烤成波浪状的两片薄饼干夹奶油的高级甜点，这也是奶奶经常端出来请大家吃的点心。

和高中时的不同之处，唯有水泽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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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藤被带到警署后，招认了一切。后续搜查在他公寓房间发现了绘本的原画，再加上三岛扣押的玻璃笔，获得几项物证。

由于水泽的绘本插画跟知名摄影师的作品碰巧相似就故意造谣他抄袭，并在社群媒体上散布消息的人，也正是远藤。

两人虽是童年玩伴，但水泽的存在总会勾起远藤的自卑心理。其实他原本也想成为插画家，但在看见水泽压倒性的出色才华后便丧失信心，于是放弃了。而心里悄悄喜欢的美奈子，又一直单恋着水泽。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好不容易找到新人生目标，工作多年的文艺出版社，又告知不会将他升为正式员工，要提前终止契约。事事不顺，使他灰心丧志。相较之下，水泽不仅平步青云，也获得了知名度，过得充实又精采。

远藤再也无法克制对他的嫉妒。

一开始他只是想发泄情绪，恶作剧一下。当然，并没有要杀害水泽的打算。

可是饱受抄袭嫌疑困扰的水泽，似乎一直在想办法要找出那个中伤自己的人是谁。一般作法是向网络服务提供商要求公开该名用户的个人资讯，但这需要提起诉讼——也就是正式向对方提告，这样一来，不仅时间会拖很长，而且还会牵连到责编香月等绘本出版社的相关人员。

于是，水泽再次仔细检视那些诽谤中伤的发文。结果开始怀疑，发文的说不定是自己认识的人——甚至，可能是相当亲近的朋友。他会这样猜想，是因为有好几则发文内容看起来稍微在影射水泽高中时期的事和最近才发生的私人状况。

然后，由于某项事实，他推测那个人可能是童年玩伴远藤。

水泽把远藤叫到自己的公寓，质问他。

史郎回想丧礼那天在咖啡厅的对话。

「十六日那天，水泽打电话给我和周时明明还很有精神，也很开朗，结果两天后香月小姐和美奈子小姐联络他时，却说他心情非常低落。大概就是因为在那两天内，他发现害他蒙上抄袭污名的人就是远藤，所以深受打击吧。远藤当时说，水泽打电话给他说有事想找他商量，但那通电话其实是为了把他叫出来当面对质的吧。」

「也难怪他会沮丧。毕竟是遭到感情一直很要好的童年玩伴背叛。」

周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水泽直接摊牌，拿出对方无法辩解的证据。远藤说，当时他被逼到走投无路，只好坦白一切后，水泽神情苦涩地说：

——这次中伤，不光是我，还让香月小姐、出版社的大家及龟田老师……许多人都蒙受损失。我会报警喔。

随后两人起了争执，那时摆在桌上的玻璃笔弹起来刺伤远藤的手臂。远藤一怒之下就用力推水泽，水泽的头撞到家具一角，整个人开始痉挛。

后来的一切，就如同史郎他们的推理。水泽一边抽搐，一边伸手抓住了怀旧蓝的墨水瓶，希望在死前留下讯息。但远藤把墨水瓶拿起来，故布疑阵。再把水泽搬到阳台丢下去，伪装成坠楼身亡。

「但从结果来看，远藤终究没能抹去水泽想透过怀旧蓝来传递的死前讯息。那个讯息，我们三人确实接收到了。」

「对，那家伙多半以为在桌面上故弄玄虚就能掩盖死前讯息，但对于我们来说，只要这瓶墨水出现在水泽的死亡现场这个事实就够了。」

三岛学姐脸上浮现复杂的神情。

「已经快十四年了吧。如果没有高中时的那件事，情况就又不同了——说不定水泽就会被判定是自杀，而真相就永远埋葬在黑暗之中……当然，那仍然是一段不堪的回忆。」

「我也是这么想。水泽不至于含冤而死，正是因为我们四个共同经历过那段苦涩回忆的缘故呢。」

听见史郎的话，周也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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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插画研究社的成员水泽、三岛学姐、史郎和周四人，曾合力完成四张长一八〇公分乘以宽九十公分的作品。

标题是〈有职装束的基础知识〉的这几张一比一插图，详细描绘了平安时代宫中贵族的正式服装，其中画了穿着「束带」、「狩衣」的男性贵族，还有穿着「袿袴」和「小袿五衣」——俗称「十二单衣」的夫人，总共四人。

他们原本打算投给公开招件的插画竞赛，但在身为古文老师的指导老师强烈希望下，作为参考资料贴在二年级各班教室。因为当时二年级的古文课，正好以《源氏物语》为主要教材。

二年级刚好有四个班，每班教室各贴一张插画，学生们可以去其他教室观看。

学生即使会翻译古文，但缺乏对于平安时代宫中情况的真实认识，这些插画由于鲜明呈现出历史人物，作为教材大受好评。

不过，在第一学期的期末考那时，发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二年级在考数学时，抓到有人严重作弊。

手法大胆而巧妙。作弊学生把数学公式抄写在教室黑板旁边贴的〈有职装束的基础知识〉插图的衣裳里。

史郎他们画的插图，连女性身上穿的袿袴和服，都是依照实际图案描绘而成的。而作弊者就模仿那些图案和衣服层层叠叠的褶皱，把公式歪歪斜斜或者水平拉长地写进去，巧妙藏在里头。而且贴在各班教室的每张图里，全被藏进了仿照不同衣裳图案写成的公式。

那是每个人随时可见的东西，而且就像日历或课表一样，大家每天在教室里都见惯了，根本没人想到会有问题，一直到考试当天，才发觉到有人动了这种手脚。包含绘制者史郎他们，都没有人注意到。除了犯人，或者是犯人们本身。

作弊事实是在考完试后才发现的，引起一场大骚动。

不过要揪出利用这种手法巧妙作弊成功的犯人，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更何况在这种状况下，有些学生就算原本并不打算作弊，却碰巧发觉这个机关，也有可能就利用大剌剌写在眼前的公式拿分数，所以学校决定数学全部归零重来，再考一次试，事情演变得相当严重。

「结果到最后都不晓得那些作弊玷污我们作品的人是谁，他们也没受到任何惩罚。」

周不甘心地咬住下唇。

顺带一提，由于每间教室的插画都被写上公式，大家一开始怀疑应该是分属不同班的好几个人联合作弊。但仔细一想，也可能是某个人为了让大家这样想，才独自花一番工夫完成的。

事到如今，这一点依然成谜。

这件事让二年级的学年主任和辅佐他的副主任成为众矢之的，遭到家长们的猛烈炮轰，但插画研究社的悲剧之后才正要开始。

第二次数学考试结束后，「其实作弊的是插画研究社的成员，那些人从贴上那些插画时就已经计划好这次的作弊了」，这样的传闻传得满天飞，史郎他们在学校内受尽冷眼。

因为这个缘故，原本同时参加体育类社团的其他三人也说「在另一个社团遭到霸凌，真的撑不下去了」，提出退社申请书。

按照校方规定，要从事社团活动最少需要七名社员。原本插画研究社的社员人数就在规定边缘，三人一退社，社团就形同解散了。

「不过，好像冥冥之中真有安排啊。十四年后这一次案子里，水泽之所以能看穿在社群媒体上发表中伤言论的人究竟是谁，也是因为那次的〈有职装束的基础知识〉。」

根据远藤的自白，水泽为了找寻散布谣言者的线索，翻查社群媒体上的发文，注意到了一则内容。

——其实，这次被怀疑抄袭的插画家M，以前在高中时也发生过耐人寻味的怪事。

远藤把〈有职装束的基础知识〉和插画被利用来作弊的来龙去脉写成文章发出，但这样简直就像在暗示连那场尚未找到犯人的作弊都是水泽干的一样。他当然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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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远藤发文写出〈有职装束的基础知识〉的事后，有其他网友感兴趣追问：

——挺有意思的耶。我最近在学染色的知识，听说平安贵族装束的颜色会根据官位或季节来决定。插图的颜色大概是什么感觉呢？

远藤回答：

——女性穿的是十二单，有各种颜色交叠，至于男性穿的束带——也就是正装——是黑色的，当时的日常穿着狩衣则是栀子色。

这位网友不愧正在学习染色，看来具备一些传统和色名称的专门知识。

——栀子色？相当华丽耶。

对方这么回。

——咦？是白色喔。

——咦咦？不是吧。栀子色，是带有一点橙色的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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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社群媒体讨论时彼此的认知对不上，原因其实出在水泽身上。

三岛学姐说明。

「远藤说，高中时，在发生作弊风波前一阵子，他曾和水泽讨论过传统和色名称。」

那大概是在六月初进入梅雨季后，插画研究社正好在制作〈有职装束的基础知识〉那阵子。

当时，水泽正在学习日本传统色彩——和色的知识，这件事远藤也晓得。

休息时间他和水泽在教室闲聊时，聊到传统和色名称，远藤很感兴趣，问了水泽各种颜色的和名。黑板的墨绿色是千岁绿，从窗户可以看见的花坛上绽放的绣球花沉稳蓝色是紫阳花青，杜若的鲜艳紫色是杜若色等。

「和名，有很多是花的名称耶。」

远藤这么说，指着讲桌上花瓶中的栀子花，那花瓣有着奶油色的浓厚白色，询问：

「既然这样，那个就是栀子色啰？」

水泽回答：「对啊。」

「水泽那时候告诉我的资讯是错误的。只要没这件事，他就不会发现是我干的。」

据说当时远藤一脸懊恼地说。

案发当日，水泽把远藤叫过去，坦白当时的错误。

「后来我才发现栀子色不是白色，而是带着橙色的黄。因为染料颜色不是来自花，而是来自果实。我原本是打算向你道歉，告诉你之前说错了。但你居然在夏天得感冒，从隔天起一整周都没来学校。等你好不容易来了学校，又一副大病初愈很不舒服的样子，我想说不该拿那些琐事去烦你，最后就没向你更正资讯，不了了之。」

不过远藤从此以后就记住了当时水泽告诉他的答案，也不知道那是错的，在社群媒体上把带着奶油色的白说成「栀子色」。

「不过，也因为这样，我才能知道你就是造谣中伤我的人。知道高中作弊那件事，再加上社群媒体上的那些内容，你跟对方说的话对不上，正是因为我以前跟你讲错了才会这样。只有这个可能了。这不是每个人都会犯的错吧。」

水泽当时这么说。

「就是因为远藤那家伙装模作样地在社群媒体上讲和色名称。」

周叹息，继续说：

「水泽向远藤摊牌……才会发生那种事。」

三岛学姐语带一丝感伤地说：

「我们画的〈有职装束的基础知识〉，不知道还在不在学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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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作弊风波爆出来后，学校就立刻撤下教室里的那些插画。老师们当时以「要调查」的名义收走了，后来不晓得怎么样了。

当时三岛是三年级，大家不怀疑她直接参与作弊，但背后似乎有不少人议论纷纷，说学弟们干的这些坏事她说不定其实知情。而且，原本她可以在暑假前笑着从社团引退，期待学弟妹日后的蓬勃发展，结果等在眼前的现实却是——真心追求美才投入活动的插画研究社不得不废社。她心中的悲伤及悔恨，肯定不亚于史郎他们吧。

最后一次社团活动，是在第一学期的结业式前一天。

社团活动结束后，在回家的路上，正是水泽主动说：「怎么可以因为这种事就泄气！」鼓励其他灰心成员。然后，四个人相互立誓：

「至少我们这几个人，绝对不会成为那种做坏事、伤害别人的人，也绝不会向不义低头。」

夏日黄昏时分，深蓝色夜空飘浮着染上金辉的细碎云朵，第一颗星悄悄亮起。

那个美丽的天空深深烙印在史郎他们的脑海中。

毕业后，四人分别上了不同大学，又步入社会，但他们的友情一直都在。

水泽终于如愿以偿成为插画家开始接案后，遇见了名为怀旧蓝的墨水，他非常喜爱，很常在工作上使用。这件事他也曾告诉过其他人。

此刻史郎依然可以回想起当时水泽这么说：

「这颜色很像那一天，大家一同仰望的天空。我用这瓶怀旧蓝，是为了不忘初心。」

语气中蕴含着热切及坚定。他也曾说过：「在深蓝色里加入金色闪粉是这款墨水最大特征喔。」听见香月说他死亡的现场有一瓶墨水时，史郎立刻就知道一定是这瓶。而且，三岛学姐和周也都曾听过水泽这么说。

正因如此，三人马上就明白水泽在死前想传递的讯息。

如同周之前说的，光是在案发现场摆出象征着对抗不义的怀旧蓝，这就够了。

那代表的意思是：「我绝对没有抄袭，而且才不会因为遭到网络霸凌，就沮丧自杀。」

「水泽一定早就想到了。他知道，就算自己想表达的讯息会被凶手动手脚，也肯定能传达给我们。」

听见史郎的话，周深深点头。

「一定的吧。自己死去的消息马上就会传到待在京都府警的学姐耳里，而且如果是学姐的话，一定会看穿这个讯息，告诉我和史郎，三个人合力解开真相。他一定对此深信不疑。」

三岛的眼里噙满泪水。

第一卷 第四章 绿风

史郎搭市区公车到「京都文化大学花园校区前」的站牌下了车，一位大学女生朝他挥手走近。

「哥哥，好久不见。」

「你精神很好嘛，梨花。」

「嗯。欢迎来我们校庆——哥哥，你都不爱出门，我还怕你可能不来了呢。」

梨花率先站起来向前走，就像在说「跟我来」一样。

十二月上旬，史郎搬回京都差不多过了半年。

这段期间，他在不断试错的过程中用心经营文具店，期间也发生了许多事，时间是一转眼就过了。不过，一直到最近他才终于有身心安顿下来，可以专心工作的感觉。

果然居住环境一换，人际关系也会随之改变。在东京时密切来往的那些朋友，现在依然经常互相联系，但大家各自都有工作要忙，无法否认彼此之间正日渐疏远。

反而现在跟故乡十几岁时的朋友与亲戚，又变得热络起来。

年纪小十岁的远房表妹今泉梨花也是其中一人。

梨花是史郎过世的奶奶文乃的妹妹叶绘的孙女，和父母跟奶奶四人一起住在嵯峨野老家。小时候叶绘就常带她过来玩，每当她爸妈忙碌时，就会把她放在榎本家，史郎一直把她当一个年纪差很多的小妹妹照顾。或许因为这样，即使都读大学了依然喊史郎「哥哥」。

前几天，她打电话过来。

「哥哥，你今年总该来我的校庆了吧？你都搬回来了，这是当然的吧？」

在她半强迫地邀请之下，史郎也就去了。

史郎去东京后，两人也常写信或电子邮件，但东京和京都实在距离很远，每年只有史郎回老家时会碰上一面。

梨花现在二十一岁，是京都市内的私立京都文化大学文学院书法系三年级生。

梨花从小就喜爱书法，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去书法教室上课，凭借书法专才进了可以从国中一路读到大学的知名一贯制学校国中部。在国中时，她更加投入练习，上了现在这间大学的附属高中后也加入书法社继续钻研。听说参加书法展的几幅作品还有获奖。

梨花上大学后，好几次邀请史郎参加校庆或书法展这类活动。史郎是有兴趣，但他以前实在抽不出时间特地从东京赶来京都，而现在虽然搬回京都了，要临时关店休息跑去校庆，心里又对顾客过意不去。

不过到头来他还是没办法真正拒绝梨花的邀请，想必是因为自己从小就一直照顾这个让人放心不下的爱哭鬼，现在仍脱离不了照护者心态的缘故。更何况梨花还说：

「叶绘奶奶说那一天她可以帮忙看店。」

看来她都事先打点好了，接着还说了这种吊人胃口的话：

「再说，我们还有个小活动喔。哥哥，我想你一定会有兴趣的。」

梨花说，校庆时书法系除了每年惯例的作品展示之外，还会针对一般民众举办书法教室。那的确是挺有意思的，但今年邀请到奈良的老字号墨厂商墨圣堂来展示固体墨并在现场贩售，听说现场还会公开当天开始销售的新墨。

本次企划会在展示作品的书法系教室举行。

京都文化大学有日本国内少见的书法研究院，墨圣堂是其赞助企业。听说因为许多书法系的教授或毕业学长姐在墨圣堂有人脉，他们一直都会赞助书法展及挥毫展演等活动。

史郎兴趣来了。

墨圣堂的墨，从奶奶那一代起就在榎本文具店贩售。墨的延展性好，可以写出美丽的字迹，也很受客人欢迎。

「这个就不能不去看看了。」

「对吧？」

梨花得意地说：

「而且呀，帮墨圣堂两年前开幕的东京分店写招牌的，可是我们系上的学姐，美女书法家夏目比美子老师喔。」

「夏目老师不是在YouTube上面经营『写一手漂亮硬笔字讲座』的名人吗？梨花，她是你学姐啊？」

梨花点头，似乎跟那位美女书法家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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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为期三天的校庆活动第二天——夹在中间的那天。

天气预报说，相较于晴朗、阳光又暖和的昨天，今天云量偏多，下午有些地方可能会下小雨，但新墨发表会在室内举行，应该不至于受影响。

大学正门从公车站牌走过来马上就到了。一踏进校园，意外发现也有许多一般民众前来，现场十分热闹。

手表上的指针正好指向十一点。

「哥哥。虽然时间有点早，但我们先去边逛摊位边吃午餐吧。」

看来梨花早在脑海中拟好计划了。

「我是可以，不过梨花，你不用去帮忙书法系的活动吗？」

她回答说没问题，说是系上大家有排好班表轮流帮忙准备工作，梨花昨天轮过了，所以今天早上是自由时间。

「墨圣堂的发表会是下午一点开始。我十二点要回去准备，在那之前都会陪你逛。」

书法系的教室位在一号馆，周边有卖炒面、章鱼烧、热狗，甚至还有卖可丽饼跟松饼，一整排各式各样的店家飘来诱人的香气。

「啊，还有卖烤田乐味噌京生麸耶。」

梨花指着店家招牌说。

「看起来很好吃对不对？我们吃吃看。」

两人在店前各点了一盘。端上来的纸盘，放着两根呈现出浅浅烧烤色泽的烤味噌酱京生麸。一根是白生麸，另一根是艾草生麸。艾草的碧绿色泽及田乐味噌的甜香令人食指大动。

两根都是生麸和烤青葱交替串着，表面涂着田乐味噌。味噌上撒的似乎是山椒粉。

两人拿着盘子到附近的长椅并排坐下，大口享用现烤的生麸。

「嗯，好好吃。这葱是九条葱吧？生麸也很有嚼劲，超好吃。葱和山椒的微辣完美提味，根本停不下来啊。」

史郎边吃边称赞，梨花听了也高兴地说：

「味噌应该是用白味噌和味醂调制的吧？而且今天有点凉，吃热呼呼的刚好呢。」

一盘五百日圆，从材料费和花费的工夫来思考算是很便宜。

吃完烤生麸后，史郎坐在长椅上啜饮咖啡，梨花则独自跑到手工巧克力的店前不知道在物色些什么。

不久后，她边啃着一半包在金纸里、看起来像板状厚巧克力的点心边走回来，说了声「你的」，就递来一个差不多大小的银条。

——这是，巧克力吗？

她说在那间店，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苦味巧克力用银纸包，口味温和的牛奶巧克力则用金纸包着贩售。

就在那时候，有人出声叫她，说道：「请问，你是今泉梨花吗？」两人转过头，一位三十岁前后的女子和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并肩站着。

「河村学姐。朝仓老师。」

梨花一脸惊喜地叫出来，并向史郎介绍。

那位女子名叫河村千冬，是书法系已经毕业的学姐。两人在校期间没有重叠，但学姐出社会后，还是时不时会带着点心回来学校的活动帮大家加油打气。名叫朝仓圭吾的男子是附属高中的日本史教师，也是书法社的指导老师。

「我刚好在前面遇到老师。」

千冬笑着说。这样听来，她大概也是附属高中毕业的校友吧。

「喔喔，对了，今泉。我稍早去了书法系教室露过脸，夏目也来了喔。」

听了朝仓的话，梨花脸庞发亮地说：「咦？夏目比美子老师吗？」然后转向千冬对她说：

「对了，河村学姐，你和夏目老师同年级，高中时也同样都是书法社的吧？」

「那种相互切磋琢磨的好伙伴吗？」

史郎也惊讶询问。朝仓回答道：

「没错。她们两个在我担任指导老师的书法社里，都是特别优秀的学生。」

千冬慌忙在胸前摇手。

「不敢当。我们只是都在同一个社团而已。夏目从那时候起，就跟大家在不同次元。」

「有吗……？我倒认为河村你拥有跟夏目不同风格的才华，而且又努力。」

「我以前确实曾有一段时期梦想要成为书法家……」

千冬苦笑着说：「我现在在京都市的广告代理商工作。」

她说，夏目的妈妈原本就开书法教室，因此她从小就接触书法，高中三年级时在国际高中生书法选拔展——俗称「书法的甲子园」——个人组荣获最高奖项文部科学大臣奖。

「不过夏目在获奖之前，就被也是这间大学毕业、一直热忱推广书法的城之内兰凤老师发掘，有许多机会接受老师的指点。就连身为指导老师的我都羡慕得要命。」

城之内兰凤是知名书法家，被誉为京都府书法界的权威。

朝仓说，他在教育界人士的人脉也很广，常去京都各间有书法系、书法社的大学和高中校庆及园游会观赏展览、给予指教，也会担任市民书法展的评审。遇见有潜力的年轻好手，他也会收为弟子。

「城之内老师有来看过我们高中的园游会喔。我也有直接获得他的建议。」

梨花一脸自豪地说。

「对了，今年的书法甲子园不是快发表结果了吗？在近畿大会应该有拿到优胜吧？」

梨花双眼闪闪发光充满期待地询问朝仓。附属高中似乎每年都有作品参赛，梨花一定也很关心学弟妹的成绩吧。

按照她的说法，每个地区会先举行预赛，然后只有通过预赛的十间学校可以进到全国大赛，也就是书法的甲子园。

朝仓「嗯——」地搔搔头。

「很可惜，今年没有入选，就连个人组也没有人晋级。」

「这样呀……真可惜。」

千冬附和。

「下次再努力就好。光是能够常常挺进全国大赛，就很厉害了。」

梨花问：

「团体组优胜是哪一间学校？」

书法甲子园有分为个人奖及团体奖，个人奖会在「临摹组」与「创作组」中各选出一名优胜——即文部科学大臣奖获奖者，团体奖则会选出最受好评的一个高中书法社。

梨花高中时，大概也和朝仓及伙伴们有过这样的讨论吧。对她来说，想必是记忆犹新。

「宫城县的仙台育英学园。这次他们达成了第三次制霸全国的壮举。」

「那间学校原本就很强呢。」

千冬接话。仙台育英学园，也是常常晋级棒球甲子园的名校。要是不知前因后果的人听见他们的对话，肯定会以为他们在讨论棒球。

「今泉，别灰心。就如河村说的，我们学校过去也累积了不少成绩。夏目在个人创作组获得文部科学大臣奖，你担任副社长那年，还在团体组晋级到准决赛不是吗？要追求更高的成绩，从现在开始努力就行。」

「说的也是。希望学弟妹可以写出更多好作品。」

千冬用手肘顶了下朝仓的手臂说：

「梨花有很多事要忙吧。老师，我们别聊太久……」

朝仓惊觉般接着说：

「对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么，就待会儿发表会后见啰。」

千冬催促着貌似还有很多话想聊的朝仓，同时向史郎点头致意，便离开了。看来他们是一道行动的。两人好久不见，也有很多话想聊吧。

「原来书法的世界竞争也很激烈啊。」

听见史郎直率的感想，梨花点头说道：

「是啊。书法原不是用来竞争的，但凡事只要追求评价就难免呢。不过成为一名书法家又是另一个次元的事了。光有实力并不够，还要幸运，有好的指导老师，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挤进窄门。」

一抬头，眼前有个大学女生正朝这里挥手。

「啊，京子。」

被称为京子的那个女学生和梨花年纪相仿，她先向史郎打招呼说「你好」。

「唉，梨花。你有看到鸭井教授吗？今天的活动，我有几件事要向他确认。」

「没看到耶。不好意思。」

「这样啊。没关系——那晚点见喔。」

京子打算马上离去，梨花开口问：

「真是辛苦你了。要吃巧克力吗？」

「谢啦，但看来还要忙一阵子……就先不用了。」

梨花目送她离去的背影。

「她是樱庭京子，跟我一样是书法系三年级。担任园游会的执行干部。刚才老师不是说我在高中时是书法社的副社长吗？当时的社长就是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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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简单边逛边吃了一会儿，就提早去今天成了展场的书法系教室，欣赏学生们的书法作品。

在十五坪左右的教室里，许多隔板平行墙面摆放。隔板上是一整排贴在挂轴上的书法作品，全部约有六十件。梨花说，书法系学生的人数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

在进门左手边的内侧，立着一个写有「书法体验区」的牌子，宽敞空间里摆着长桌及椅子。现在正好有貌似还在读国中的女生握着笔，正在旁边学生的指导之下写汉字。这应该就是梨花提过的书法教室活动吧。

史郎也有在店里贩售毛笔、砚台等文房四宝，加上平时又常从梨花口中听见书法相关的资讯，对书法也算有基本了解。

展示作品中，有许多是看着经典书法作品写的临摹作品，如〈九成宫醴泉铭〉或〈雁塔圣教序〉等中国唐朝初期的楷书名作，不过也有人写汉字及平假名交杂的现代短歌，或是用比起楷书更接近象形文字的篆书来写唐诗，甚至有人写的是称为大字书法的作品，在四尺全开（六十九乘以一百三十六公分）的宣纸横向写下大大的「苍天」，非常引人注目。大字书法的作品，字体及尺寸形形色色，有些作品乍看之下墨迹潦草，用心观赏才会看出字与留白之间的平衡适中，呈现出一种跃动感。

顺带一提，书法系好像多半是女生，女学生的名字特别显眼。

史郎不经意看到了梨花的作品。

「梨花，你写的是『假名书法』啊。」

史郎在挂轴上贴有装饰和纸的作品前，回头看梨花。

装饰和纸是用于假名书法作品，经过加工、美化，有和风色彩或图案的和纸。原意就是拿来「写东西用的纸张」，在平安时代为了让诗歌写得更美，开始制造经过染色及妆点的高级装饰和纸。而假名书法作品用的装饰和纸，重现了当时雅致的气氛。

横向贴在挂轴上的装饰和纸，大小与B4几乎相同。不仅有染成黄色、橙色、淡青等柔和色调的晕染渐层效果，上面还贴着璀璨的细小金箔或银箔。

在如此华美的装饰和纸上，书写着行云流水、以平假名为主的字体，左下角标明「源氏物语绘卷　今泉梨花　临摹」，下方再盖上红色印章，是用篆刻雕出的「梨花」二字。这代表了作者的署名，意思就是「今泉梨花临摹的源氏物语绘卷」。

「我对用平假名写日本古典文学很有兴趣。纤细雅致，时而又大胆得令人惊奇，这种以平假名为主的表现手法我很喜欢。」

这说不定很适合感受特别丰富，也很好胜的梨花。

一般而言，有志于书法者一开始都要不断临摹古代名作，打好扎实的基本功，但找到自己喜爱的领域后，每个人的风格走向就会渐渐分歧吧。

「今泉。」

方才在商店前遇见的千冬及朝仓，走进了教室。

距离开始准备墨圣堂的新墨发表会还有一点时间。

「我想今天说不定可以见到高中时参加过书法社的大家，就把夏目跟河村读高中时的社团活动相簿带了过来。」

「咦？好棒。我想看夏目老师高中时的作品。」

朝仓会主动提起，八成就是晓得梨花很崇拜夏目比美子吧。

「像是夏目跟河村高二时在市民书法展展出的作品，还有去大阪参加书法甲子园颁奖仪式时的相片——榎本，你要不要一起看？」

「好啊，谢谢。」

是因为正值午餐时间吗？现在看展的人只有小猫两三只，连刚才在「书法体验区」拿毛笔写字的女生都不见人影了。

四人在空出来的长桌上摊开相簿谈笑，不知不觉中书法系的学生们也来了，教室里热闹起来。所有人都是女学生，看来应该很多都是附属高中毕业的，她们跟千冬及朝仓也都认识。

顺带一提，梨花说书法系也有男同学，只是现在校庆他们全被派去做劳力活了，几乎都没办法过来教室。

「夏目老师好可爱。好像偶像明星。」

「老师从高中时就有一股迷人的风采耶。」

「夏目啊，那时候还不太有定性，还曾经翘社团溜出去玩咧。我处罚她隔天要帮所有社员磨墨。」

「老师，你太过分了喔。」

几个大学女生笑成一团时，一道沉稳的声音抗议。

所有人反射性抬起头，一位穿着和服的高挑女性，笑意盈盈地伫立着。

「夏目老师，你来了。」

「梨花，好久不见。」

不只梨花，现场所有学生都朝她投去热烈的目光。

「大家好。今天是墨圣堂邀我过来的。麻烦各位啰。」

在梨花的介绍下，夏目与众人打招呼，这时，史郎心想自己是个大外行，不可能与知名书法家多聊，加上眼见比美子的四周出现了一堵人墙，便独自走远，再次漫步于展示作品前。

「哥哥，你怎么了？」

梨花追过来。

「那个，有件事我有点好奇。」

史郎在周围挂的作品中挑了一幅，伸手指向作者署名下方盖的红色印章。

「就是这个，参展或参加比赛的定稿作品，是规定一律都要像这样盖上自己姓名的印章吗？」

「这个啊，并没有如此规定，但写书法到一定程度后，大家都会有自己的印章。书法作品要在最后写完名字，盖上印章，才算大功告成喔。」

「哦！这倒是，在黑白的作品盖上红色印章，就有画龙点睛之效。」

「这里所有作品，应该都是这样吧？」

「刚才朝仓老师给我们看照片。夏目小姐高中时参加市民书法展的作品上，也都分别有落款。这就代表参加书法社团的高中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印章吧。」

「没错。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印章？」

史郎停顿了一拍，才说出很合理的疑问。

「也没什么。我想说如果是委托专门的师傅，请对方在印章材料——石头吗？——一个一个刻上社员的名字，应该所费不赀吧。光靠高中书法社的社费够吗？」

「啊，这个啊，这没问题。印章材料的价格落差很大，也有在卖便宜材料。而且，印章都是我们自己刻的。」

「咦？真的吗？」

这倒是颇令人意外。

刻印章这件事似乎叫作篆刻，梨花说那并不困难，不需要专门的技术。

印章通常都是用篆书刻自己的名字。所以要先用篆书字典查好相对应的文字，直接写在印章石材上——这时必须写成左右颠倒的镜像文字——再拿称为篆刻刀的雕刻刀沿着那些线条刻出文字。

「比想像中简单喔。我高中在书法社时也刻过印章，大概一小时就刻好了。」

梨花说，大家都会在高中一年级，初秋要开始向市民展或书法比赛投件前，就分别自己刻好印章，然后一直到毕业都用那颗印章。

「……这样啊。那我明白了。」

史郎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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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钟后，下午一点。展示用的隔板被推到墙边，桌椅的陈设也调整过了，书法系教室迅速摇身一变成了墨圣堂的新墨发表会场。史郎和其他客人一起坐在教室靠前方，讲台附近摆的折叠椅上。讲桌被移到教室角落，现在讲台上摆了一张稍大的长桌。

不久之后，在书法系教授的带领下，墨圣堂的两位业务代表一进入会场，负责接待的学生们便带头鼓起掌来。

比美子也向那两位业务代表打招呼。

墨圣堂的两人从纸袋中取出几种固体墨，陈列在讲台的长桌上。贩售用的墨则装在桐木盒里，每种都摆了一块样品在前面。

「大家好，非常谢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敝公司的固体墨展示发表会。墨都可以拿起来看，请细细品味固体墨的魅力。」

摆好所有墨后，圆脸微胖的业务代表笑着打招呼。

「还有，这是今天的重头戏，敝公司的新墨『金卷的绿风』。我对这块墨非常有信心，特别推荐大家可以用来写书法作品的定稿。」

另一位削瘦的业务代表把桌上的桐盒举到胸前。

桐木盒里有三块闪耀着金黄色光泽的墨。长方体的墨尺寸是七丁型，表面用深绿色写上「绿风」。

用金箔包住固体墨来避免干燥并不稀奇，但这种展示方式，给人的视觉震撼会比摆在店里更加强烈。

「好漂亮。」

「看起来超奢华耶。」

在场二十多人，不管是学生或一般民众都立刻拿起手机拍照。史郎心知这样看起来像在跟风，还是学着大家一起拍。

后来就开始贩售，会场更加热闹了。

史郎趁空档和墨圣堂的业务代表交换名片。

「我们家里从奶奶那代就一直有在卖墨圣堂的墨。主要是国高中生练习书法用的款式。」

「非常感谢。请务必趁这个机会考虑一下金卷的绿风。它不只外观漂亮，当然品质我也可以挂保证。」

自我介绍姓山科的圆脸业务代表很老练地推荐新产品。看起来是性格沉稳，善于言词的类型。

他说，金卷的绿风在店面销售的价格是一块一万七千五百日圆。顺带一提，墨就是用「块」来当计算单位。

听着山科的说明，史郎点头称是，也看向现场展示的其他墨。

尺寸形形色色，从亲民的一丁型到偏大的八丁型都有。设计上，有质朴简单、只在黑墨表面以青色或绿色写上「春兰」、「白凤」等文字的，也有图案华美、绘制了奈良县国宝正仓院宝物的。

这一区微微飘荡着墨独有的气味。

固体墨是把燃烧植物性油脂时生成的媒，用动物骨头、皮和筋加水煮沸抽取出的动物胶固化制成。混合这些煤和胶的溶液使其融为一体的工序中，为了盖住胶的味道，会揉进龙脑或麝香等香料。

史郎观察那些墨之后询问：

「品质自然无须怀疑。上一代老板我奶奶也很信赖贵公司的墨。只是，这个金卷的绿风，对于要写书法作品的人来说有什么充满吸引力的特点吗？想跟您请教一下。」

「这是个好问题。」

山科神情高兴地说。

史郎这时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比美子似乎也正竖耳倾听这段对话。

「在制造金卷的绿风时，我们比以前更加细致地去调整固体墨中的胶含量。」

根据山科的说明，首先，固体墨的制造过程中，并没有规定多少煤一定要配多少胶，改变胶量就可以制造出不同用途，让作品产生不同味道的墨。

一般而言，大家都以为墨全是黑色的，但其实只要加水调淡，或改变胶的比例，色泽也会随之变化。胶的用量愈多，磨出来的浓稠墨汁就不会那么黑，更偏向灰色调，而加水稀释用淡墨来写，墨中蕴含的青色及咖啡色就会显露出来，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色泽，晕染效果也很漂亮。反之，如果减少胶含量，运笔就要轻，可以写出浓重有力的黑色。

梨花也凑过来，目光认真地向山科询问道：

「我正在练习假名书法。当然也需要技术，不过有没有特别适合写假名的固体墨？我想要找写正式定稿用的高品质墨。」

「原来如此。如果是要写假名书法的定稿，建议尽量用胶含量偏少的固体墨，可以写出漆黑又清晰的线条感。」

山科从那些正在展示的墨中，拿起一块稍小的固体墨样品。

「这个是胶含量百分之五十五、名叫『雅』的墨，这块我可以很有自信地推荐给你。」

打算购买墨的梨花显得跃跃欲试。

「对了，商品上会标示固体墨中的胶含量比例，是吧？」

史郎拿起一块固体墨的小盒子观察。

与样品墨不同，这是一块一块装在桐木盒里叠在桌上的商品，那个小盒子表面贴着印有「70／胶含量」的圆形小贴纸。

「这个意思是，『这块墨中如果煤含量一百，其中配上了百分之七十的胶』吧？」

「没错。这个标示是为了提供给大家参考，让大家可以根据各自的用途，和希望呈现出的效果来挑选适合的墨。」

墨圣堂的另一位业务代表入江点头。

「至于金卷的绿风，胶的浓度就很高，相对于一百的煤配了百分之九十五的胶，用淡墨——也就是加水稀释后，以金卷的绿风写出来的作品富有艺术性，晕染效果也会很漂亮。」

换句话说，金卷的绿风用淡墨来写，可以写出更美、更具强烈风格的作品吧。

「真的很感谢墨圣堂历经不断试作终于开发出这款墨，城之内老师一定也会很高兴。」

原本静静听着史郎和业务代表对话的比美子，郑重表达谢意。

「城之内老师也知道金卷的绿风吗？」

史郎大感意外。指导比美子的书法家城之内兰凤，跟这块新墨怎么会扯上关系？

「对。城之内老师和墨圣堂原就关系密切。」

听了比美子的话，入江也神情自豪地说：

「金卷的绿风一开始就是因为老师说想要一块『晕染效果具有前所未见的艺术性的墨』，才在不断试错中制造出来的。」

一般的固体墨制作流程，是将煤与胶搅拌成胶煤混合物，加入香料揉制后，再放进模具中定型、干燥。脱模后的干燥分为两阶段，首先是放进装满木灰的盒子里，进行历时约一至三个月的「灰干燥」。接着再从盒中取出墨，每一块都用稻草一个接一个串起来悬挂，采自然风干，所需时间约半年至一年。

两人表示，金卷的绿风，制墨流程又更加耗时，需要下更多工夫了。

墨是由煤、胶和香料制成，依据煤的种类又可分为油烟墨及松烟墨。油烟墨以燃烧菜籽油生成的煤制成，而松烟墨是用富含松脂的赤松木燃烧所生成的煤制成。现在蔚为主流的油烟墨，原料煤的颗粒大小均匀，可以呈现出纯粹、优美又安定的墨色。

而金卷的绿风这款墨，为了在黑色之中呈现出具艺术性的色彩层次，采用了松烟墨作为基底，反复进行试作。松烟墨的颗粒大小不一、组成复杂，而且多少混有杂质，所以色泽会随时间产生明显变化，有些会在岁月流逝后加深黑度，有些则会泛出青色的光泽。

不光如此，开发过程中也不断调整煤与胶的配比，详实记录成品色泽如何随时间变化。

耗时十年，才终于制作出现在这款金卷的绿风。

入江一脸自豪地说：

「特别是将金卷的绿风磨成淡墨使用时，松烟墨特有的青灰色调能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梦幻色泽。」

城之内老师向来坚持「要写书法作品，当然得钻研不懈、努力精进自身技艺，但也必须重视使用工具」。因此他非常讲究毛笔和墨等用具的品质。

「老师很常说，挑选工具时，你与自己的战斗就开始了。」

在场学生包括梨花在内无不专心竖耳倾听。

「不过，也不必太过严肃。品质好的毛笔和墨往往价格不菲，那并不是要大家什么都买贵的。」

比美子展露笑容。

城之内老师也很清楚这一点。尤其是墨，他不会一味建议去买高价墨，只是不希望弟子们出于经济考量妥协于自己不喜爱的墨，时不时还会伸出援手呢。

「就是这样，所以接下来——」

山科压低声音。

「顺利的话，待会说不定会有惊喜喔。」

入江也意味深长地笑着点头。

这时，史郎还不明白「就是这样，所以接下来——」这句话的含意，但很快惊喜就真的发生了。

墨的展销告一段落，墨圣堂的入江及比美子，还有书法系教授一起走出教室，似乎去另一间教室商量某些事。过了一会儿，担任校庆执行干部的京子冲进教室。

「大家，出大事了！」

「上次原本不太确定的那个企划，刚才决定可以做了。夏目老师等下要用金卷的绿风写作品喔。」

一票学生哗然惊呼时，校内广播如搧风点火般响起。

——来参加本校校庆的各位民众，以及本校学生，今天下午三点，在一号馆正面玄关前的广场，毕业于本校书法系的书法家夏目比美子老师将带来一场挥毫表演。而且老师使用的墨，正是今天在发表会上首次亮相的墨圣堂新作「金卷的绿风」。

「挥毫表演是什么？」

有些民众似乎听不懂。

「就是用很大的毛笔沾墨，在大张纸上写书法吧。好像有知名书法家到场。」

这时，比美子走进教室。

「夏目老师，我听到广播了。居然可以亲眼看老师挥毫，实在太幸运了！」

梨花太过兴奋，整个人像是要飘到天上去了。

「赞耶，夏目。没想到竟然有这种企划，我怎么都没听说。」

朝仓也满脸笑容。

「不好意思，因为本来不太确定能不能办……现在得赶快进行表演的准备工作。大家，可以帮帮我吗？」

「当然。」

「包在我们身上。」

周遭宛如甲子园球场般热烈兴奋，唯有史郎，转头看向还留在现场销售墨的墨圣堂业务代表山科。

「原来如此。刚才说的惊喜就是这件事啊。」

山科搔了搔头，说道：

「哎呀，不好意思，刚才说话拐弯抹角的。户外表演就怕突然下雨，其实我们也是刚刚才正式决定。」

「是这样啊。现场观众应该会满多的，要在这间教室表演确实也有困难。」

他瞥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也就是说，临时决定后，大约一小时后就要挥毫表演了。

比美子打算用今天主打的这款固体墨金卷的绿风吧。那就意味着——她打算用淡墨来写。

史郎向山科说：

「夏目老师的话，应该可以发挥出刚才入江先生说明的，淡墨独具艺术性的晕染跟色彩层次才对。我也很期待。」

但这样就会有一个问题。站在史郎身后的梨花转回头问道：

「不过挥毫表演需要一公升左右的墨汁吧？现在只剩一个小时多一点了，来得及磨墨吗？」

磨墨时，如果用力、快速磨，颗粒就会变粗，磨不出好墨色，所以必须又轻又缓地磨，那就得花时间。

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要找几个人同时磨就行了，可是金卷的绿风比预期更受欢迎，购买的人很多，用来贩售的存量全卖光了，就连当初放在桐木盒里用来展示的三块，其中两块也卖掉了。

「那不成问题。」

大半书法系学生都过去正面玄关前的广场布置表演场地了，梨花和其他几位同学留在教室，准备挥毫表演要用到的书法用具及被称为黑衣人的幕后工作人员的服装等。千冬和朝仓也跳下去帮忙。

梨花正在准备砚台、洗笔用的水桶等物品。从墨圣堂的山科借来的最后一块金卷的绿风，就在她手上。

「我会现场磨这块墨，但那只是为了在YouTube上直播金卷的绿风。实际上挥毫要用的大部分墨汁，墨圣堂已经磨好带过来了。」

「等一下。YouTube？谁来拍？」

「我。」

山科正色举起手，那张脸写着「一切都准备就绪」。

「墨汁当然是提前用金卷的绿风磨好的。墨磨好后要是放置太久，品质就会下滑，所以今天我和入江过来这里前才磨的。能派上用场，真是太好了。」

「距离表演开始还有一小时左右，这是昂贵的墨，以防万一就先放这里保管喔。」

梨花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金卷的绿风放进讲台旁边的落地式保险箱里。一问之下，她说书法系教室的这个保险箱是用来保管贵重物品的。平常多半是存放上课要用到的珍贵资料或文献。

今年是邀请制墨厂商来进行墨的展销活动，但以前的校庆，有时候会由学生来卖毛笔、砚台，或者让民众付费体验亲手刻印章，也常用来摆现金。看起来是转盘式，相当老旧。

「梨花。」

这时，千冬走过来，递出一块用银纸包裹的巧克力。

「辛苦了。这是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巧克力。请你吃。」

「哇，河村学姐，谢谢。」

梨花开心接下。

史郎在一旁看着梨花忙碌进行准备工作，一会儿后，他决定去表演场地帮忙，便离开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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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三十分。

一号馆正面玄关前的广场，设置了一个高五十公分、长五公尺、宽三公尺左右的舞台，大家正往上面铺蓝色防水布。只要在这张蓝色防水布上，摊平一张长三公尺、宽一点六公尺左右的书法用宣纸，表演前的准备工作就完成了。

舞台架得很低，方便大家从周围观众席清楚看见挥毫的情况。

史郎帮忙摆观众席的椅子时，背后传来声音。

「榎本先生，不好意思。」

史郎回头，那里站着已换上表演用袴装的比美子。

这么有名的人居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是因为自己是梨花的亲戚吗？难道比美子有特别注意到梨花？史郎不由得暗自窃喜。

「接下来要在舞台上摆用来磨墨的长桌，但我完全不知道梨花待会儿会站在哪里……我想问她一下，不好意思，你可以帮我叫她过来吗？」

「好。我想那边应该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史郎爽快答应，回到书法系的教室。

「梨花，夏目老师说希望你去一下表演场地——」

不过，察觉到周遭的异样气氛，史郎把话吞了回去。

「哥哥……」

梨花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

「怎么了？」

「墨不见了。金卷的绿风……我刚才明明有收进这里面。」

梨花说着，伸手指向讲台旁边的保险箱。

保险箱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一问之下，梨花说自己在史郎离开教室后，马上就把墨放进保险箱，设定密码上锁，便继续去忙手上的事，只有为了找东西离开教室几分钟。

等她回来，最后要检查自己负责的用具是否全部备妥，按照密码转动转盘打开保险箱时，才发现金卷的绿风不翼而飞了。

保管墨的那个落地式保险箱，虽说是转盘式的，但操作方法非常简单，只要设定两位数的密码再关上就行了。而且密码也很轻易就能变更，书法系要用保险箱时的惯例是，由当时的负责人来决定密码，负责人每次都会先清除之前的密码，再重新设定一个新密码。

而这次的负责人梨花，在决定举行挥毫表演，要把墨收进保险箱保管时，也选了一个新密码，重新设定好。

「有没有可能是搞错了，其实你没有把墨放进保险箱里？大家再一起找一遍教室看看吧。」

千冬像是要缓和气氛般地说道。

「不可能，学姐。刚才大家已经找过好几遍了不是吗？而且，今泉把墨放进保险箱上锁时，我也有看到。」

在场的一名学生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梨花。

梨花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新密码，所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密码。其他人似乎怀疑是她把墨拿走偷偷藏起来了。梨花大概也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心里很慌张，不知道如何是好。史郎站在一旁也看得出来。

「梨花，你设定的密码是五十五吗？」

梨花惊愕地瞪大眼。

「对、对。你怎么知道？」

四周众人也同样大吃一惊。

史郎轮流看向梨花和其他人，说道：

「只要把墨圣堂的墨条展销会结束后，梨花身边发生过的事全梳理一遍，谁都猜得出她可能会设定的密码。」

首先是墨条展销会上，梨花向墨圣堂的业务代表山科询问哪种墨适合写假名书法的正式定稿，山科给她的建议是：「我推荐本公司产品中名叫『雅』的这种胶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固体墨。」

然后，山科把金卷的绿风交给梨花后，史郎又听见千冬向梨花搭话。她一边把巧克力递给她一边说：「辛苦了。这是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巧克力。请你吃。」

「对，没错。河村学姐给我外面摊位卖的巧克力。」

梨花其实早就买过牛奶巧克力来吃了，但那是千冬的心意，她才会道谢收下吧。

换句话说，梨花非常巧合地又听见了五十五这个数字。短时间内在截然不同的情况下两次听见同一个数字，谁都会对那个数字印象深刻才对。

梨花点头表示，她当时的确是心想「今天跟这个数字还真有缘，应该是幸运数字吧」，就直接把它设成密码了。

「这两段对话，在这里的所有人应该都有机会听见。所以也有可能是梨花以外的某个人推敲出密码，打开保险箱的转盘锁，把墨拿走了。」

京子赞同地说。从表情看来她似乎松了口气，她刚才大概暗自担心着梨花。

不过就算是这样，只要没把墨找出来，危机就尚未解除。

「真伤脑筋。金卷的绿风，真的只剩那一块了。如果要去最近的京都分店拿，也赶不上表演时间。」

距离表演开始的预定时间还剩二十分钟。墨圣堂的山科双手抱头。入江可能是在和书法系的教授们讨论，人不在这里。

「等一下，樱庭。听你刚刚那些话，你是想说有人故意把墨藏起来了吗？」

朝仓皱眉。

「我也不希望这样想。但墨总不会自己消失，就只剩这个可能了不是吗？」

没有人出声反驳她。因为眼前状况很自然就会令人怀疑，是在场某个人偷走的。

「梨花，还有大家。」

史郎环顾所有人，开口问：

「把墨放进保险箱上锁，到发现墨不见了为止，这中间除了梨花，有谁离开过这间教室吗？」

所有人都摇头。

「那么，有其他人或外系人士进来过吗？」

京子环顾大家，众人相互点头确认，她才回答：

「没有。也没有外人进来。在这里的人也没几个，只要有外人进来，一定会有人注意到才对。」

梨花也点头。

「如果是这样，那就算有人偷了，金卷的绿风应该还在这间教室的某个地方——或者是，在那个人身上。」

听见史郎的判断，千冬以一种难以启齿的神态回应：

「我不想相信是有人偷了，可是……确实应该还在这间教室的某个地方吧。」

「怎么样？大家。为了让活动顺利进行，可以让我打开每个人的包包检查你们的物品吗？」

史郎环视所有人，出声征求同意。

朝仓脸上露出难色。他是顾虑到自己学生的心情吧。

「距离表演没剩多少时间了。我也不愿意这样做，但如果不尽量试一下……」

——这种惹人厌的角色就由我这个外人来做，才不会留下后遗症，大家心里也舒坦多了吧。

「我反对这种明显把学生当作嫌疑犯的作法。」

一如所料，朝仓强烈表示反对。

「更何况，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来找出那块墨吗？表演需要的墨汁量已经很充足了，而且这跟新墨发表会不同，观众是来看夏目挥毫的——金卷的绿风这款墨是很美，但这么小一块，反正从户外观众席也看不到吧。没有一定要让今泉在现场磨墨不是吗？墨圣堂的负责人，怎么样？」

「这样说也没错耶。」

几人纷纷点头，同意这说法也有理。不过，山科断然拒绝。

「金卷的绿风是必要的。因为要透过YouTube现场直播让大家看到实物。」

他神色沉稳，但流露出强烈的决心。

「那样的话，看是要今天就先放弃那部分，只介绍金卷的绿风，或者是就不要现场直播，之后再拍摄实物重新剪辑影片，方法多的是吧。」

朝仓也坚决不退让。山科说：

「可是，让固体墨金卷的绿风出现在今天的现场直播中，是夏目老师强力要求的……」

「我来跟夏目说。我想夏目也不至于对那块墨执着到宁可让学妹们被当犯人搜身的地步。」

「夏目老师希望展示墨，难道跟今天城之内兰凤老师没来有关系吗？」

史郎一问出口，现场气氛为之一变，所有人都安静了。山科也投来好像在问你怎么知道的讶异眼神。

「我听说城之内老师为了有志于书法的年轻人，平时常参加校庆或园游会的展览给予建议，也乐于担任书法展评审。更何况今天的校庆，还有因为老师殷切盼望才打造出来的金卷的绿风的发表会，照理说老师应该会到场。而老师没有出现，我推测可能是有什么比较严重的情况。」

山科垂下目光。

「夏目老师怕大家担心，叫我不要告诉各位，不过……城之内老师正在住院，即将面临一场大手术。」

「怎么会……城之内老师。」

梨花双手捂住嘴巴。在场所有人不安地低语。对他们来说，城之内也是会给予亲切指导的恩师。

「我都不晓得……老师的情况不乐观吗？」

朝仓也掩不住惊慌。

「老师很坚强，但年事已高……这次的手术恐怕不太容易。」

「那夏目老师是想帮恩师城之内老师打气，才打算用金卷的绿风挥毫吗？」

听见梨花的问题，京子也点头附和说：

「一定是。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很能体会夏目老师的心情，除了挥毫以外，她一定很希望可以让恩师透过网络直播，看见应自己要求经反复试作才终于完成的墨。城之内老师一定会在医院看直播的。」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山科先生，我不知道你们的考量，刚刚还说了那种话。」

朝仓先向山科低头道歉，又调整好心情转向学生说：

「我也拜托大家。请你们把自己的包包打开，让我们看一下。当然，我也会开自己的包包。有人有异议吗？」

没人举手。

「我的包包也拿出来检查。这样才公平。」

山科也跟进。

所有人沉默地拿出自己的包包或背包，打开放在空着的长桌上。

里面装的东西大家都差不多，不外乎就是手帕、面纸、折叠伞、还有宝特瓶饮料、化妆包——连里面装的化妆品也一并检查——园游会的介绍、文库本、手机等。其中也有人不好意思地拿出应该是从户外各摊位买来的许多点心，一一摆到桌上。

大家一起检查每个人身上的物品，但仍没有看见金卷的绿风。

「大家都很喜欢吃巧克力吗？」

「拜托，哥哥，这种时候你问这个干麻啦？」

现在全场弥漫着浓浓的焦躁气氛，梨花应是认为这句话不妥，便对史郎这样说。

「抱歉，抱歉，可是你看。」

长桌上，除了墨圣堂的山科及朝仓以外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所有学生和千冬的私人物品中，都有用金纸或银纸包裹的巧克力。跟中午进教室前梨花在外面摊位买的是一样的。

「我记得，金色包装纸是口味温润甘甜的牛奶巧克力，银纸包的是苦味巧克力吧。你不觉得就混合比例不同，特性就完全不同这点来看，牛奶和可可的配比，跟固体墨中煤与胶的关系很相似吗？」

「榎本先生。现在不是有那个闲工夫说……」

山科话说到一半，不知为何忽然一愣，又把话吞了回去。

「这样说起来，樱庭小姐。我们在摊位前碰面后，你又再绕回去买吗？」

京子遇见史郎他们时，梨花本来要给她巧克力，她明明说正在忙而拒绝了。

「不，不是的。这个是别人给的，我跟在场的大家都有拿到。」

「哥哥，河村学姐不是只有给我，她有分送巧克力给大家。」

梨花从旁说明。

史郎的目光看向，和梨花的包包及原本包包中的私人物品摆在一起的，用银色包装纸包裹好的巧克力。那是刚才他话中提过的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苦味巧克力。

「对。大家这么努力，我想请大家吃点甜的……当然，我也买了自己的份，你们看。」

千冬笑着从包包掏出金色巧克力，展示给大家看。

「榎本先生。你到底要说什么？巧克力跟现在的事无关吧？不赶快找出墨来……」

这次换朝仓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开口了。

「不好意思，请再让我确认一下——河村小姐，我有事想拜托你。」

史郎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块跟大家同样大小的巧克力。是梨花之前给自己的银纸巧克力。他把那块巧克力递向神情困惑的千冬。

「你可以跟我交换吗？」

千冬的脸顿时绷紧了起来。

「这是梨花给我的，你也知道，是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苦味巧克力。其实我很嗜甜，老实讲我比较想吃你手上的牛奶巧克力。」

「不会吧……」

梨花轻声低喃。山科似乎也同样察觉出史郎的意图，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里。

千冬沉默了一会儿，一直瞪着史郎，但不久后就垂下双肩，递出自己的巧克力。

史郎道谢后接过巧克力，直接剥开金色包装纸。没想到，里面的巧克力也是金色的。是固体墨，金卷的绿风。

「真可惜，这个看来不能吃。」

所有人倒抽一口气，史郎温和地对千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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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卷的绿风不翼而飞——从现场情况来看，可能是被偷了——史郎听见这些话时，他认为这应该不是一场预先计划好的行动，而是有人想妨碍挥毫表演，一时冲动做出来的。

因为，那场表演是一小时前才临时正式决定要举办的。墨不见时，待在书法系教室里的那些人中，今天来玩的朝仓和千冬看起来在听见校内广播前完全不知道这项企划，至于其他人——梨花或京子她们书法系学生及墨圣堂的山科——虽然知道有这项企划，但也很清楚这件事尚未定案，万一下雨就会取消。

不管怎么说，应该不太可能为了妨碍一场连是否举办都尚未确定的挥毫表演而预先拟定缜密的计划。因此史郎判断，犯人决定动手，想必是一小时前校内广播正式宣布后的事。

不过，犯人当然也不是毫无计划就莽撞下手的。

要是墨不见了，大家当然会紧张地地毯式搜索，到那时，如果自己拿着偷来的墨离开现场回家去了，肯定会遭到怀疑。所以，在紧迫时间内思考偷到墨后该藏哪里才安全时，她想到了一个利用附近就能很快取得的现成物品，相当安全的方法。

「河村小姐，你在摊位前遇见我们时，有看见梨花买巧克力吧？你决定要动手时，是不是想起了那件事？」

史郎发问，千冬终于不再抵抗，点了点头。

她想，只要把巧克力外层的包装纸拆下来，拿来包住金卷的绿风，大家都会认为那是一块巧克力，自己应该就不会遭到怀疑。金卷的绿风比巧克力稍微小一些，但万一有人问起这一点，只要回答「我稍微尝了几口」，对方大概不至于起疑。

她放下表演的准备工作，去摊位买巧克力回来，看好了梨花离开位置的时机打开保险箱，偷走金卷的绿风。然后躲进靠教室墙边的隔板阴影里剥开巧克力的金色包装纸，把巧克力和墨掉包。再若无其事地把那块墨包装成巧克力的样子放进自己的包包里，然后把巧克力吃掉。

「哥哥，你好像一开始就猜到偷墨的是河村学姐，可是保险箱的密码要怎么解释？」

梨花心里大概还是很介意这件事吧。

「梨花，河村小姐拿巧克力给你时，我听见她说『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觉得有点不自然。」

史郎继续说：

「摊位卖的巧克力，的确只有可可含量百分之五十五的苦味巧克力，和牛奶巧克力这两种，但有人会像那样特别强调数字吗？」

史郎当时并没有太在意，不过一知道保险箱里的墨被偷走后，他立刻就联想到了。

千冬听见梨花和山科的对话里出现「胶含量百分之五十五」这个数字后，认为如果再对她说一次同样数字，应该会在她的大脑中留下印象，便利用了这种心理模式。

反过来说，千冬并不是推测出梨花设定的密码才有办法开锁，她是成功诱导了梨花的思绪，让梨花设下自己想要的密码，借此偷走墨条。

千冬坦白说道：

「不过，我只要一想到如果这之中有谁注意到有可能是调包了墨和巧克力，我就没办法放心。万一情况发展成要检查每个人的私人物品，墨圣堂的山科先生和朝仓先生可是每天都在看墨的专家，说不定他们一看到巧克力的形状就会联想到墨，看穿这个计谋——所以我就想，既然这样，只要让他们以为在场所有人，都分别去附近摊位买了巧克力就好了。只要大家都有巧克力，应该就不会想到其中有一块居然不是巧克力而是墨了吧。」

千冬放下表演准备工作去摊位，买了要给自己和正在教室准备的所有学生的巧克力，大大方方地送给每个人。那是在梨花把墨收进保险箱前，根本没人会怀疑她这么做的动机。

朝仓似乎还没办法相信。

「河村，这是真的吗……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该不会是，过去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吧？」

史郎把目光投向收到长桌一角的相簿上。

「在新墨发表会开始前，朝仓老师给我们看过夏目老师她们高中时在书法社的照片。其中有几张照片是市民书法展的展出作品吧？那些是夏目老师她们在高中二年级时交出的成品，但其中只有一张作品，上面没有落款。当然，即使没有盖章也有写作者的名字。那张是河村千冬小姐，你的作品。」

为什么只有她的作品没有落款呢？

当时已经高二的千冬不太可能没有刻自己的印章。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印章就如同刚才的情况一样不见了吧。

「详细情况我是不知道，但我可以理解那种心情。拼命练习后才终于写出正式定稿，却只有自己的作品没能盖上印章，那该有多么丢脸，多么懊恼。」

千冬的作品是〈九成宫醴泉铭〉的临摹作，光从照片也能看出那是一幅完成度相当高的作品，努力的痕迹清晰可见。

「那是比美子藏起来的！」

千冬压抑不住激动情绪，几乎是用吼的说出来。

在作品投稿截止前夕，千冬终于完成一幅自己也相当满意的作品，正准备盖上印章时，却发现照理说收着所有社员印章的印章盒里，唯独自己那颗前一天还在的印章不见了。

其他社员也一起帮忙找，但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千冬最后只能在没有印章的情况下，硬着头皮将作品投到书法展。而那一天，只有比美子有事请假没来社团。比美子的作品，早在那之前就完成了。

比美子的投稿作品与千冬的风格截然不同，在四尺全开的宣纸上挥洒自如地用自由书体写下现代短歌。而这件作品最终获得了市民书法展的最优秀奖。不仅如此，也正是这件作品让当时担任书法展评审长的城之内兰凤注意到她，随后，她甚至获得接受城之内亲自指导的机会。

但这件事，千冬心里始终有个猜想。

市民书法展投稿截止的前一天，高二的比美子与千冬为了完成作品，一直留在书法社的社办练习到很晚。那天留到最后的社员只有她们两人。

比美子因为隔天要请假，便按原订计划在当天写完作品，盖上自己的印章，完成投件的准备工作。而千冬的打算是要一直练习到隔天，赶在截止时间前完成正式定稿再交出去。两人把存放印章的盒子收进柜子里，锁好社办门窗，然后一起回家。

但两人刚踏出教学大楼，比美子突然就对千冬说「我有东西忘在社办要回去拿，你先回去」，就跑走了。

然后，隔天放学后，千冬的印章就从印章盒里消失了。社团办公室钥匙要放学后向指导老师拿来开门，所以她也问过朝仓，但朝仓说从前一天晚上到当天放学为止，来借过钥匙的人只有回来拿东西的比美子，没有其他人。

前一天比美子取出印章盖在她的作品上时，印章盒里千冬的印章确实还在。如果是这样，只可能是那天晚上跑回社办的比美子拿走的。

市民书法展后，千冬虽然用朝仓准备的印章材料刻了一颗新的印章，但在「要是那时候可以交出有落款的完整作品，说不定我也能得奖」的不甘心情催化下，她一直怀疑可能是比美子陷害身为劲敌的自己，把自己的印章藏起来了。

千冬上大学后也持续写书法，却没有像比美子那样成大器。

自那时起过了十年以上，当时的记忆在千冬心里逐渐变淡，但一看到刚才那些照片，当年的悔恨及愤慨瞬间全都回来了。

朝仓对千冬说：

「也就是说，你从看到那本相簿的照片时，就打算要妨碍夏目……是我做了多余的事。」

「不，不是。当时又还不知道表演的事。」

千冬如此回答道。

她接着解释，后来，墨圣堂的新墨发表会开始后，高中时的悔恨和对比美子的不解一直在心里闷烧，逐渐蔓延，最后演变成她很确定「那只可能是比美子干的」。不过当时她并没有「要设法报复她」的念头，那些都是无可挽回的过去了，今天校庆结束后，应该也不会再去回想。

没想到一小时前，出乎预料地听见广播说比美子要进行挥毫表演。周遭大家都开始着手准备，千冬也跟着帮忙。但当梨花说要把金卷的绿风收进书法系保险箱里时，她想起那个保险箱自己在校时也用过，很熟悉它的构造，又想到附近摊位卖的巧克力形状跟固体墨很像。然后，「好想把墨藏起来，让比美子像我高中时那样不知所措」的这份冲动，吞噬了她。

后来她设法诱导梨花把保险箱密码设成五十五。但她不确定梨花一定会这样做，梨花也可能设下别的号码。她打算如果密码跟自己设想的不同，没办法打开保险箱的话，那就当场放弃。

「在我因过去的事心烦意乱时，注意到方便偷墨的条件全备齐了……我感觉自己被推了一把，就像是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就小小报复她一下』。」

千冬这么说完，低垂下头。

「千冬，你误会了。我才没有把你的印章藏起来。」

背后响起的一道声音，令所有人回过头，教室门口站着比美子。

去叫梨花的史郎一直没回来，她才过来看状况的吧。看来她也听见刚才那些话了。忧伤的神情中也透露出决心。

比美子没有丝毫迟疑，走过来与千冬对视。

「高中时我的个性就是三分钟热度，要窝在社办里反复练习写一张又一张书法，根本就无聊透顶。好几次我都想放弃。但我看到同在社团里的你，无论面对什么难题都不曾半途而废，一直默默努力，我就没办法放弃。是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撑下来。」

「比美子……」

「千冬，我当时很想一直跟你一起写书法喔。」

「真的不是你干的吗？那为什么——」

见到比美子真挚的态度，千冬的心也不由得动摇。

「抱歉，河村。我当时应该老实告诉你。你的印章会不见，是我的错。」

这时，插入两人对话的，是朝仓。

「那一天，国中部的学生下午过来参观。」

京都文化大学附属高中是从国中到大学的一贯制学校，尽管可以直升，但也有人会在升高中时去报考其他学校。所以校方为了让大家明白坚守教育方针的一贯制学校有哪些优点，每年会提供几次去高中或大学参观的机会。

那一天，附属国中的学生们去参观高中下午的课堂，有意愿的人也可以去社团参观。

当时有人想参观书法社，但时机不好，市民书法展的交件截止时间近在眼前，社团内的气氛很紧绷。朝仓考量到这一点，决定这次就不带大家实地参观社团活动，只进行社团介绍。

他告诉想参观的那些同学，大家都表示接受。

顺带一提，这时候千冬她们书法社社员还在上课。

朝仓带学生进到社团办公室，拿出记录了活动情况的相簿给大家翻看，也把社员的作品和用具摆出来讲解。

不过，他打开印章盒给大家看印章，对篆刻进行说明时，一名国中生不小心撞到搁在桌上的盒子，害它掉到地板上。

社员们的印章发出巨大碰撞声，散落一地。

朝仓急忙一一捡起来检查，可能是撞到的位置不好，只有千冬的印章破损了，无法修复。

把盒子撞到地上的女学生哭了出来，当时朝仓才刚当上老师，彻底慌了手脚。

对她说「没关系。我会找这颗印章的主人解释清楚的」，就让她先回去，这场意外才勉强落幕。只留朝仓一个人不知所措。

印章材料是按照社员人数下订的，没有备用量，现在订也肯定赶不上书法展。更重要的是，千冬正全心投入完成作品，他根本开不了这个口，结果就错过了坦白的时机。

「真的，非常抱歉。」

朝仓深深低下头。

千冬听见朝仓坦白一切，整个人似乎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又猛然想起什么般看向比美子。

「对不起，比美子。我……」

千冬眼眶含泪。比美子也掩不住内心的愕然，伸手搂住千冬的肩膀。

山科小心翼翼地出声说：

「那个，不好意思……距离表演开始剩不到十分钟了。」

比美子和千冬用力点头。

「大家，拜托了。为了让这次挥毫表演成功，请大家帮忙。」

「好！」

现场所有人在那瞬间凝聚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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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活动由梨花介绍金卷的绿风及磨墨揭开序幕，比美子的挥毫表演也流畅完成，博得现场观众好评。听说现场直播的反应也非常好。

「终于可以放心了。」

表演结束，收拾工作也完成，大家正在歇口气时，梨花轻声这么说。史郎嘉许地说：

「辛苦了。梨花，你很努力喔。」

「嗯……河村学姐刚才来向我道歉，她说，她要重新拿起毛笔写书法。」

「哦，那不是很好吗？」

根据梨花的说法，在表演结束后，千冬再次向比美子为过去单方面误解她而打算陷害她的事道歉。

同时，透过这件事，两人似乎都重新体认到「虽然历经风风雨雨，但对我们来说，一起投入书法的那段日子是珍贵的宝物」。

比美子写的大字书——「绿风」二字在眼前跃动着。

当然，那是高级名墨的名字，但在史郎眼中，那似乎也象征着她们无可取代的青春岁月。

「哥哥，这次多亏你帮忙，谢谢。」

「什么啊，还在讲这个。」

「我呀，有件事，必须清楚找你问清楚。」

梨花一反常态地认真，让他有些困惑。

「每年的情人节，我不是都有送你巧克力吗？」

「我每年都很感激你。」

「因为你说不喜欢吃甜的，所以我都送苦味巧克力。」

史郎大概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啊，我那样说只是为了让河村小姐把墨还回来……」

「你很过分耶！明年我要送加满砂糖的牛奶巧克力。」

梨花站起身，史郎说：

「我错了啦！梨花，不管什么巧克力，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开心。」

梨花露出微笑。

「很好。我也很开心哥哥你继承了奶奶的店。啊，还是我来当书法班的老师好了？」

「不，你饶了我吧。」

史郎低声回了句，便快步走开。

「为什么！我也想做点什么报答奶奶啊！」

梨花一边跑一边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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